周一，前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去世，享年100岁。他从1987年到2006年掌管美联储，共18年半时间，历经四任总统。

像所有重要人物离世一样，这则消息再次引发人们讨论他的历史定位，以及他与其他美联储主席相比究竟如何。虽然体制内媒体对他个人表达了一定尊重，但整体评价从“褒贬参半”到“负面为主”。

即使是那些最愿意把他包装成“大师”（Maestro）的讣告——也就是那个聪明稳健、数据驱动、像神职人员一样冷静指挥经济的人——也承认，他在离任后不久爆发的房地产泡沫破裂和“大衰退”，严重损害了他的声誉。

而那些认为格林斯潘并非只是“没看清危机”，而是亲手制造并推高了危机的批评者，则对他任内的表现给出了更尖锐的评价。

但这些讨论其实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即美联储是一个真正想把经济管好的机构，因此一个好的美联储主席就是把经济管理好的人。这完全是谎言。

美联储和历史上所有央行一样，本质上是为了让政治阶层获利，同时让普通人承担代价。它从一开始就是由国家背书的银行卡特尔，利用政府对货币和银行体系的控制权，取消了市场竞争对银行的约束。银行可以凭空创造超出存款的货币并贷出去，这实际上是给特许银行的一项巨大补贴，而普通人的钱却因此变得更不安全。

更重要的是，自从美国政府“暂时”切断美元与黄金的联系（实质上是彻底接管货币）之后的五十年里，美联储让政治阶层可以无视财政约束，通过大规模印钞来为不断膨胀的政府项目买单。这相当于政府悄无声息地向民众征收了一笔沉重税负，只是最初不容易被察觉，最终体现为货币持续贬值。

它还让政府能够人为压低利率，制造经济繁荣的假象。但这种做法会扭曲资源配置，让生产脱离真实需求，同时诱使投资者忽略实际约束，投向大量无法完成的错误项目。这些错误投资最终必然引发痛苦的调整，也就是我们看到的衰退。美联储人为压低利率，正是导致经济反复陷入繁荣-萧条周期的根源。

简单说，美联储从来不是保护经济的智慧机构，而是政治阶层用来从普通人身上转移财富、同时让公众看不清真相的主要工具。一旦看清这一点，就会发现格林斯潘其实是美联储最完美的主席。因为他的任务从来不是维护经济稳定，而是高效执行美联储的掠夺，同时尽量不让公众察觉。

格林斯潘能把这份工作做到极致，有几个关键原因。

首先，正如弗雷德里克·希恩在2010年出版的传记中所写，格林斯潘本质上是一个社会攀登者。他职业生涯最在意的不是坚持某种经济理念，而是不断提升自己的地位。因此他可以根据需要随时改变立场。

在主流经济学家圈子里，美联储主席是最有声望的职位。格林斯潘为了拿到并保住这个位置，可以随意切换经济主张，这种灵活性让他非常适合这个角色。

其次，对体制内来说更重要的是，格林斯潘早年曾被视为自由市场和金本位的支持者。无论这个立场是真心还是为了在当时凯恩斯主义稍显过时的时候博取关注，他担任美联储主席后完全抛弃了这些主张。但这份早期声誉，却让他在一些原本可能反对中央银行的人那里获得了信任。

最后，格林斯潘还有一个极其实用的特质：他说话极其无聊且晦涩难懂。即使在进入政府之前，他给华尔街做经济顾问时，演讲也常常让人听不懂，也很少有人愿意去听。

这对美联储主席来说反而是优点。政治阶层不希望公众过多关注美联储，也不希望市场对官员言论反应过度。格林斯潘用枯燥晦涩的语言说话，既能避免市场因一句不经意的话而恐慌，又能给人一种“货币政策是技术问题而非政治问题”的印象，让人觉得美联储在处理一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复杂工程问题。

格林斯潘的这些特质——立场随意切换、早年支持稳健货币的声誉，以及用最无聊的方式说出空洞内容的能力——给了美联储大幅推进通胀政策的巨大空间。他任内长期维持低利率，也正是从格林斯潘时代开始，美联储才真正开启了当前的“金融化”时代：资产价格主要由对美联储政策的预期驱动，金融机构还能获得其他行业无法企及的政府救助。

当然，狂欢不可能永远持续。2008年由低利率堆积而成的经济泡沫破裂后，格林斯潘的声誉受损。但这反而帮了美联储一把——他成了方便的替罪羊。人们可以把责任推到“格林斯潘犯了几个错误”上，而不是承认这是几十年通胀政策积累的必然结果。

结果就是，虽然格林斯潘个人背了一些锅，但他在任内推行的那一套理念却在大衰退后完好保存下来，并延续至今。

他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真正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