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胀反弹，正在拷问市场对美联储的信任。过去五年，美国经历了疫情后的物价狂飙、俄乌战争带来的能源震荡、特朗普时代加征的关税……消费者和投资者始终咬牙相信一件事：美联储最终能把通胀摁回去。即便价格涨幅一度冲到四十年来的最高点，即便各种情绪调查里充斥着愤怒和悲观，人们依然觉得“几年内总该回归正常”。可如今，美以与伊朗的这场冲突，正在让这种信念出现裂痕。
其实，中东战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通胀向美联储2%目标回落的进程就已经卡住了。自2021年起，官方就再也没能达成过这个目标。过去一年，关税推高了进口商品的价格，而消费者花钱的劲头依然很足，企业趁机把交通、美发这类服务费也往上提了提。现在能源价格一涨，连锁反应很快就来了——机票贵了，化肥贵了，海运成本也贵了。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预计，2026年美国通胀率会从2025年的2.6%升到4.2%。高盛的预测更具体：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到年底可能加速到3.1%，高于1月份的2.8%。如果油价真的冲破2008年每桶147美元的历史纪录，并且在今年最后三个月都徘徊在100美元附近，那春季通胀峰值可能摸到4.6%，到12月也还有3.6%。
情况有多糟，取决于战争打多久、涨价蔓延多广。政策制定者最怕的不是某个月的数据跳一下，而是一种自己会实现的恶性循环——消费者开始怀疑未来，要求涨工资来覆盖预期的物价上涨；企业面对成本压力，只能继续提价。一旦通胀预期“脱锚”，美联储再想收拾局面就太难了。
短期来看，无论投资者还是普通人都觉得能源冲击会让通胀往上蹿。但多数预期指标显示，大家对12个月之后的反而不那么紧张。美联储特别关注的那些市场指标表明，中长期通胀预期仍然略高于2%，市场还是相信央行最终能把目标拉回来。密歇根大学3月的调查也很有意思：大家觉得未来12个月的通胀率从2月的3.4%一下跳到了3.8%，这是去年4月关税大棒挥下来之后最大的单月涨幅；可要是问再远一点，预期反而降了一点点——虽然还是比疫情前高。纽约联储、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这几年的调查也都差不多：短期预期上上下下，但美国人普遍觉得通胀终究会正常化。
不过，这种信心不是白捡的护身符。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最近有个提醒：政策制定者正变得越来越“怯懦”。在一个地缘政治动荡、供给冲击没完没了的时代，长期预期很可能被动摇，而这会让美联储如坐针毡。翻翻历史，确实让人不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低通胀和低失业开局，但联邦政府一边搞“伟大社会”一边打越战，赤字高企，通胀悄悄就上来了。美联储一开始没怎么管，加息后又因为衰退缩了回去。尼克松还向当时的主席伯恩斯施压，要求维持低利率好帮他连任。等到1973年阿拉伯国家搞石油禁运，通胀本来就已经很高了。禁运五个多月结束，通胀短暂回落，可还没消停又来了第二次石油危机。1980年通胀逼近15%，最后是沃尔克带着美联储下狠手，用一场惨烈的衰退才把通胀制服。
当然，今天的情况不一样：金本位早没了，工资价格管制也没了，美联储对通胀的警惕性比当年高得多。但相似的地方还是让人后背发凉：赤字高企、政治压力缠身，现在又来了石油冲击。风险就在于，通胀如果长期居高不下，企业和老百姓就不再相信它能回到2%了。
疫情后那一段倒是个正面例子。当时供给跟不上需求，物价猛涨，但美联储很快反应过来，实际通胀开始往下走，大家的长期预期很快就回到了2%左右——哪怕实际通胀还远高于那个数。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就说，正是这种对央行的信任，帮美联储实现了一次没引发衰退的“软着陆”。但现在，这份信任的基础正在松动。
在3月的政策会议上，美联储明确说自己高度关注通胀反弹的风险，反复强调“坚决采取一切措施把通胀预期锚定在2%”。话虽这么说，但并没有给出具体方案——除非看到通胀回落的确凿证据，否则不降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一位学者觉得这种灵活性很关键：未来几个月什么都可能发生，降息、维持甚至加息都在选项盘里。主张降息的人认为，高油价会抑制需求，而且眼下劳动力市场已经明显变脆了——失业率虽然还在4.4%的历史低位，但招聘几乎已经停了。加息听起来有点离谱，但也不能完全排除。美联储一位前高级顾问就指出，如果能源价格的压力渗透到核心通胀里去，或者通胀预期不像市场指标显示的那么稳，那美联储可能就被迫要拿出更狠的姿态了。
法国巴黎银行预计，官员们很快就会放出信号：下一步政策“不确定”——降息和加息的概率差不多。该行还警告说，如果美联储对年复一年的通胀超调听之任之，任由下一次供给冲击再把价格推高，市场很可能会悄悄重新评估通胀目标，觉得央行其实也能接受3%的通胀。这恰恰是眼下最现实的风险。
说到底，我认为美联储在走钢丝。太早转向宽松，可能重蹈70年代的覆辙——预期脱锚，前功尽弃；太紧，本就脆弱的就业市场可能加速垮掉。更麻烦的是，鲍威尔5月就要卸任，继任者凯文·沃什已经放话要改革机构，白宫的政治压力从来没断过。市场对美联储独立性的信心，本身就是抗通胀的关键武器。眼下最危险的或许不是油价本身，而是央行在犹豫中一点点消耗掉自己的公信力。历史反复证明，当大家开始嘀咕“央行到底还敢不敢动手”的时候，通胀就已经赢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