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下,国际关系的底层约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而美以对伊朗的军事打击,无疑是加速这一崩塌进程的催化剂,将本就混乱的全球政治局势推向更深的深渊。
无论这场危机最终走向何种结局,美以的攻击所产生的涟漪效应,早已超越伊朗本身的命运,真正岌岌可危的,是人类社会长期形成的、对国际关系中“何为可能、何为可接受”的基本认知——这种认知正在被彻底改写,且每一步都朝着更危险的方向滑落。
曾经作为外交正式基础的国际法,如今早已丧失了哪怕一丝象征意义。
回溯2003年美国筹备入侵伊拉克时,尽管最终的“理由”沦为谎言,但华盛顿仍会刻意寻求联合国安理会的授权,时任美国国务卿科林·鲍威尔手持装有白色粉末的试管出现在联合国,声泪俱下地声称这是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证据,精心编织说辞为动武铺路。
即便这场尝试最终沦为国际笑柄,但至少说明,当时的国际社会仍普遍认为,发动战争需要某种形式的正当性背书,需要对国际法保持最低限度的敬畏。
而如今,这种最基本的敬畏与本能反应已彻底消失。无论是去年夏天美以与伊朗的敌对升级,还是此次大规模军事打击,美以双方从未寻求过任何国际机构的批准,甚至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再做。、
如今华盛顿的争论焦点,早已从“是否符合国际法”转向“总统是否拥有国内宪法授权”。批评者指责特朗普在未经国会批准的情况下发动战争,违背美国宪法中“国会决定是否开战、总统负责指挥作战”的权力制衡原则,而小布什当年入侵伊拉克时至少获得了国会授权。
但这终究只是美国的内部争端,外部合法性、国际社会的认可,已不再被视为重要因素,国际法的约束作用被彻底架空。
外交进程本身,也已被这场单边主义的武力行动彻底颠覆。无论是去年6月以色列与伊朗持续12天的冲突,还是此次局势升级,双方此前都曾开展过密集的谈判,这些谈判并非流于形式的作秀,而是围绕核问题等核心分歧,探讨过具体的解决方案。
但令人震惊的是,这两次谈判都未经过正式中断,便直接演变为军事打击。以色列的立场至少前后一致,其领导人从未掩饰摧毁伊朗政权的目标,公开宣称外交手段毫无意义;而美国则虚伪地玩弄对话游戏,将谈判视为麻痹伊朗、降低其戒备心的工具,而非达成妥协的途径。
这一逻辑给所有与美国谈判的国家敲响了警钟:谈判进程根本不可尽信,唯有自身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至少要拥有对方无法忽视的筹码,否则等待自身的,必将是不堪设想的后果。
更值得警惕的是,此次美以定点清除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是自卡扎菲被杀以来,主权国家合法领导人首次被他国军队蓄意暗杀,更恶劣的是,这一行为还被美以公开宣传为“积极成就”,甚至是“对和平的贡献”。
要知道,哈梅内伊是联合国成员国的合法领导人,得到几乎整个国际社会的承认,且一直积极参与国际关系,即便在动武前,伊朗仍在与美以各方保持谈判。
一国军队以猎杀恐怖分子、贩毒集团头目的方式,蓄意暗杀另一国合法领导人,这一行为标志着世界政治进入了一个毫无底线的新阶段。
对比以往的政权更迭案例,这种突破底线的做法更显恶劣:卡扎菲是在利比亚国内局势崩溃之际,被本国反对势力刺杀;萨达姆·侯赛因虽在公正性备受质疑的伊拉克法庭审判后被处决,但至少保留了形式上的程序。
而伊朗的情况截然不同,这种暗杀手法效仿了以色列对付真主党、哈马斯领导人的方式,且得到了华盛顿的全力支持,彻底打破了国家主权的基本底线。
如今,那些沿袭已久的国际关系约束,正在被逐一抛弃。国家的合法性不再基于国际社会的正式承认和法律地位,而是取决于当下的局势和某些国家的个人偏好,国际关系彻底沦为一场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俄罗斯轮盘赌。
过去,国际规范或许常常被违反,不同文化对道德的解读或许存在差异,但至少有一套公认的框架存在,约束着各国的行为。
而现在,这套框架正在被单边主义势力彻底撕碎,渐进式的侵蚀让许多政治精英误以为,这些事件只是地缘政治竞争中又一次激烈却正常的插曲,但他们大错特错。
对于美国的反对者而言,一个不可避免的结论已然成型:与华盛顿谈判毫无意义,要么投降妥协,要么全力备战、以武力应对争端;更令人担忧的是,当所有约束都被打破,越来越多的国家会陷入“无路可退、无物可失”的境地。
届时,任何极端手段都可能被视为合理选择,包括那些关乎人类存亡的“红色按钮”,无论其是字面意义上的核按钮,还是比喻意义上的极端反击。
无论伊朗局势最终如何演变,这种认知层面的损害都已无法挽回。即便出现类似委内瑞拉那样、旨在安抚外部势力的幕后权力交接,也无法修复被打破的国际底线:强行推翻他国政府的机制已被证明“有效”,且远比2000年代的颜色革命更加残酷,而各国抵制这种机制的力度只会不断增强,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伊朗常驻联合国代表伊拉瓦尼已在联合国发表声明,谴责美以的侵略行为公然违反《联合国宪章》,构成战争罪和反人类罪,呼吁安理会采取坚决行动,但这份呼吁能否奏效,如今看来前景黯淡。
从更广泛的区域层面来看,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仍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关键参照点:那场战争彻底粉碎了战后中东秩序。
萨达姆政权的迅速溃败让华盛顿一度乐观地认为,能够按照美国模式重塑整个中东,但事与愿违,美国对中东的控制力持续减弱,不稳定因素四处蔓延,而伊朗之所以能崛起为地区强国,本身就是伊拉克战争的直接产物——这一极具讽刺意味的结果,本应成为华盛顿的警示。
如今,特朗普政府试图通过打击伊朗,实现其简单粗暴的中东愿景:让以色列成为地区军事主导力量,深化与海湾君主国的经济一体化,而伊朗作为拥有自身利益和伙伴关系的主权国家,成为了这条道路上的绊脚石。
据泄露的消息,特朗普在授权袭击前曾有过犹豫,但控制海湾地区、向高加索至中亚地区扩张影响力、获取商业利益的诱惑,最终促使其下定决心。
但伊拉克战争的教训早已证明,伊朗在中东的政治、文化和历史结构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任何试图通过武力清除伊朗的计划,都注定无法顺利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