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米尔肯研究院全球会议的会场上,有一个问题被反复问起,却没有人给出真正直接的回答。
这个问题是:中东的钱,还会继续来吗?
穆巴达拉投资公司私募股权投资组合负责人卡米拉·兰吉尔说,策略不会改变,即使周围的世界发生变化,她们也会继续走直线。这是一个措辞精准的回答,因为它既是真话,又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策略不会改变,但执行节奏、投资规模、决策时间表,这些都可以在策略不变的前提下发生实质性的变化。
而在会场的角落里,在那些不被录音、不被记录的私下对话里,一幅与台上表态截然不同的图景正在被描绘出来。
一家阿联酋基金在战争爆发后突然噤声,随后大幅削减了原本承诺的数亿美元投资,尽管这笔交易已经完成了详尽的尽职调查。至少两家私人信贷基金的负责人表示,他们从中东投资者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支票金额会缩水,或者根本没有支票。一位金融家有一笔交易自战火爆发以来就被搁置,无法推进。另一位花了数周时间试图约见中东投资者,却屡屡碰壁。
这些故事,没有一个会出现在官方声明里。但它们在会议的场外流传,构成了这场大会真正的底色。
理解华尔街对中东资金的依赖程度,需要一些背景数字。过去十年,海湾地区主权财富基金在全球私募市场的存在感,已经从一种补充性的资金来源,变成了许多中型乃至大型资产管理机构募资战略的核心支柱之一。阿布扎比、沙特、科威特、卡塔尔、迪拜,这些主权财富基金合计管理着数万亿美元的资产,它们对私募股权、私人信贷和另类投资的配置比例,在过去数年里持续上升。对于那些希望扩大管理规模的资产管理机构而言,中东资金已经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募资来源,没有它,增长目标就很难实现。
State Street首席执行官罗恩·奥汉利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是所有官方表态里最接近真实情况的一句:"资本流动将会出现大规模的重新排列。就净额而言,流出的资金量肯定会减少。"这不是一个关于危机的预警,但它是一个关于方向变化的清醒确认。3.2万亿美元规模的海湾主权财富,正在以一种低调但真实的方式,重新审视其全球配置优先级。
这种重新审视,并不意味着中东资金会从全球市场撤退。阿联酋首当其冲地承受了伊朗的军事打击,但即便如此,仍有资产管理公司在卡塔尔遭受轰炸期间,从卡塔尔基金那里收到了投资款项。贝莱德在战争爆发后已经宣布了两笔针对中东地区的入向交易。布鲁克菲尔德资产管理公司则在近期对迪拜房地产市场做出了大胆的押注。这些行动,是对中东长期战略价值的真实确认,而不是面子工程。
但华尔街内部的一个新的分化正在形成,那就是谁能继续获得中东资金,谁将被边缘化。
在关系驱动的中东资本市场里,主权财富基金在分配有限的投资额度时,会优先选择那些与他们有长期合作关系的机构,以及那些在危机时期依然保持投入的伙伴。对于贝莱德、黑石这样已经在中东深耕数十年、在当地有实质性存在的机构而言,战争带来的是干扰,而非断裂。但对于那些近几年才开始大力拓展中东关系、尚未建立深度信任的中小型机构,战争带来的资金收缩,将以一种格外清晰的方式显现。
这种分化,可能是这场战争对全球资本市场最持久的结构性影响之一。它不会以戏剧性的方式呈现,不会有哪家机构公开宣布被中东资金抛弃。它只会在一份又一份的募资报告里,以小于预期的认购金额的形式,悄悄地被记录下来。
当然,战争也在同时创造新的机会。海湾国家面对这场战争,得出的核心结论之一,是基础设施和军事防御能力的自主性必须大幅加强。这将以数十亿美元规模的基础设施和国防投资的形式释放出来,对于那些有能力承接这类项目的机构而言,这是一个在战争冲击之外,由战争本身所催生的新商机。
迪拜经济发展公司首席执行官哈迪·巴德里的表述,精准地描绘了这种双重性:"战争导致了一些需要加倍投入和聚焦的领域,以及一些可能需要放弃和重新排序的领域。"
这句话,是中东主权财富基金当前最真实状态的缩影。放弃,重新排序,加倍投入。这不是撤退,但它也绝对不是一切如常。
华尔街花了几十年时间,将对中东资金的依赖编织进了自己最核心的商业模式里。现在,这种依赖正在被一场战争所测试。表面上,水龙头还开着。但在那些场外的私下对话里,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水压正在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