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在致股东信中描绘了一幅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图景: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应能让人们免费、公正地获取高质量信息。彼时的谷歌以超链接列表作为回应,将数十亿用户引向由商家、出版商和大学构成的“开放网络”,并由此崛起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科技公司之一。二十年后的今天,那封股东信读起来愈发像一份来自遥远时代的宣言——谷歌正在用自己的技术筑起一道墙,将开放网络挡在门外。
这道墙的砖石,正是人工智能。
自去年起,谷歌在搜索中全面引入AI。AI Mode用Gemini生成的对话式回复取代了传统的超链接列表。今年,谷歌25年来首次更换了标志性搜索框——用户可添加图片和视频,甚至指派AI智能体代为搜索。这些改变的效应清晰可见:用户留在谷歌的时间前所未有地长。AI Mode下的查询长度是传统搜索的三倍;约75%的会话中,用户从未离开AI Mode去访问网页。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开放网络的入口正在收窄,而谷歌正成为互联网流量的终点站,而非中转站。
这并非猜测。Cloudflare的数据显示,目前超过50%的网络流量已是非人类流量——机器人爬虫正在取代真正的人。2025年6月至2026年4月,金融、出版、零售等行业网站的人类访问量下降了近40%。维基媒体基金会报告称,过去一年其网站的人类访问量下降了8%,而抓取数据训练AI的机器人流量却在飙升。它不得不开始向谷歌等公司收取数据访问费用——一个原本致力于免费知识共享的平台,正在被自己的技术盟友逼入收费模式。
谷歌并非没有意识到这种紧张。它推出了网站预览和“首选来源”等工具,试图将部分流量导回开放网络。但核心矛盾并未解决:当AI可以直接生成答案时,点击链接的理由正在消失。Vox Media在5月开始出售旗下网站,其CEO承认搜索流量的锐减是决定性因素之一。6月,The Verge被出售。科技网站The Verge的主编多年来一直警告的“谷歌归零”时刻——来自谷歌的流量骤降至零——在他看来已经到来。
万维网的发明者蒂姆·伯纳斯-李在2024年的一篇文章中写道,苹果和Meta等公司打造的“围墙花园”早已蚕食了他最初的愿景,而AI“无疑加速了这一轨迹”。他认为,科技公司已不再追求公共效用,而是将用户锁定在帝国之内,一心追求利润最大化。这番话由互联网的缔造者说出,分量不言自明。
英国监管机构已开始干预。上个月,竞争与市场管理局强制谷歌修改AI搜索工具,要求其在聊天机器人回复中标注来源链接,并允许网站选择退出AI摘要。但这类制度修补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技术趋势,仍是未知数。
谷歌搜索业务副总裁曾在去年8月的博客中坚称,公司发出的点击量仍“相对稳定”,并称流量下降的报道“不准确”。但数据指向一个不同的方向:当AI成为搜索的默认界面时,开放网络的内容生产者的生存空间正在被压缩。那些撰写文章、整理数据、制作视频的人,正越来越少地被看见,也越来越少地被需要。
谷歌用AI筑起的这道围墙,最终墙内可能只剩下谷歌自己。而开放网络若真的衰落,失去的不只是Vox Media和维基百科——还有那个曾经让信息自由流动的互联网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