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2026年伯克希尔股东大会的场外专访里,当被问及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去留问题,这位95岁的投资者给出了一个简短但分量极重的回答:"他在的时候,我会更安心。"
这句话,不是对一个具体人物的个人情感表达,而是对一种制度状态的判断。巴菲特所表达的安心,来自对货币稳定性这件事的高度重视,来自对"一旦货币失去信任,对很多人来说将是悲剧"这个历史教训的深刻记忆。他相信鲍威尔所代表的央行独立性,能够在政治压力和经济现实之间,为货币政策筑起一道可信赖的防线。
而现在,这道防线的守门人,换人了。
要理解为什么这次权力交接对投资者而言具有实质性的意义,需要先理解鲍威尔和沃什这两个人,在货币政策哲学上的根本差异。
鲍威尔是一个程序主义者。他不是经济学家出身,是律师和私募股权从业者,这种背景塑造了他对流程、共识和机构信用的高度重视。在他执掌美联储的八年里,无论面对多大的政治压力,他坚守了一条底线:货币政策决策必须基于数据和对公众最有利的判断,而不是政治日历或总统的偏好。当特朗普的司法部向美联储发出传票,当总统在公开场合称他为"笨蛋",鲍威尔选择了对抗而非妥协,并最终以一段两分钟的视频,向全美公众清晰地说明了他为什么坚持。
这种坚持,是有代价的。鲍威尔在任期间,通胀的回落速度慢于预期,他将在通胀连续五年高于2%目标的状态下离任,这是他最大的政绩污点。但也正是因为他对制度独立性的坚守,美联储的基本信誉框架得以维持,市场在动荡时期依然有一个可以参照的政策锚点。
沃什是一个不同气质的人。
他是鲍威尔的前同事,曾在小布什时代担任美联储理事,以对货币政策框架的深度思考和对量化宽松的批判性立场著称。他将鲍威尔时代的通胀应对定性为"致命的政策失误",承诺上任后将对美联储的政策框架和沟通机制进行重大改革。从参议院确认听证会的表态来看,他明确承诺将独立行事,不受政治压力左右。
但承诺是一回事,在压力下的实际行为是另一回事。沃什面临的政治环境,与鲍威尔经历过的有过之而无不及。特朗普对降息的渴望是公开的,甚至是激进的,而一个被总统提名的候选人,在与提名者的利益发生冲突时能否真正独立,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只能在事后才能确认。
市场已经在用价格来表达它的判断。利率互换数据显示,交易员们正在定价约三分之一的概率,认为沃什领导下的美联储到2027年4月可能需要加息。3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触及5.15%,逼近美银所称的"马奇诺防线"。债券市场的这种定价,反映的不只是对伊朗战争带来的通胀压力的担忧,也包含着对新任美联储主席政策取向不确定性的溢价。
对于普通投资者而言,这场权力交接意味着什么?
第一,政策路径的不确定性上升了。鲍威尔时代,市场经过数年的磨合,已经建立起了一套相对稳定的解读美联储沟通信号的框架。沃什上任后,他承诺的"重大改革"意味着这套框架需要被重新校准,而在校准完成之前,市场对美联储政策意图的解读难度将上升,利率预期的波动性可能加大。
第二,通胀的风险权重需要被重新评估。沃什对鲍威尔时代通胀管理的批评,暗示他在执政初期可能会对通胀采取比鲍威尔更为强硬的态度,这可能意味着降息窗口比市场此前预期的更难打开,高利率环境持续的时间可能更长。高盛已经将降息预期推迟至12月,但在沃什的框架下,这个时间表存在进一步推迟的可能性。
第三,政治风险溢价将成为一个需要持续追踪的变量。巴菲特之所以在鲍威尔在时感到安心,是因为他相信这个人不会让货币政策成为政治的工具。沃什能否在与特朗普的政治张力中维持同等程度的独立性,这个问题的答案将直接影响市场对货币政策可信度的定价,而可信度一旦受损,其修复成本将以通胀预期的形式,被所有持有美元资产的人所承担。
巴菲特的那句"他在我更安心",背后有一段他反复提及的历史记忆:上世纪70年代末的恶性通胀,当时人们开始对货币失去信心,内布拉斯加的农民以高于土地实际盈利能力的价格买地,相信美元会消失而土地会留下,最终被通胀和利率的剪刀差彻底摧毁。他说那对很多人来说是场悲剧,他不希望美国再次走到那一步。
这不是一个关于鲍威尔个人能力的判断,而是一个关于制度稳定性价值的判断。在巴菲特看来,一个可信的、独立的央行,是经济体系运转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它的价值,只有在它缺失或者受损的时候,才会被充分感受到。
鲍威尔走了。他留下的那道防线,现在由沃什来守。
沃什是否能够守住,以及他守住的方式,将是接下来数年里对所有美元资产持有者而言最重要的宏观变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