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软银开始向OpenAI注入数十亿美元时，内部并非没有疑虑。有高管曾试探性地问孙正义：万一这家公司失败了怎么办？哪怕概率微乎其微。孙正义的态度生硬到让副手们很快学会了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如今，软银对OpenAI的承诺投资总额已超过600亿美元，而沉默之下的不安，正在从东京总部向外蔓延。
上周彭博社报道发布后，软银股价一度暴跌9%，创下4月底以来最大单日跌幅。市场的紧张并非没有理由。标普全球已在3月将软银的评级展望从稳定下调至负面，警告这笔巨额押注可能消耗流动性、削弱资产信用质量。软银甚至被迫缩减了一项以OpenAI股份为担保的100亿美元贷款计划，因为部分债权人表现出了犹豫。
从账面看，孙正义暂时是赢的。软银上周宣布年度利润激增逾三倍，达到创纪录的5万亿日元（约合320亿美元），其中大部分收益来自OpenAI估值的上涨——这家初创公司的估值已从2024年的约1570亿美元飙升至7300亿美元。若其能按计划最早今年上市并突破万亿美元，孙正义将继阿里巴巴之后迎来人生“第二春”。但问题在于，上市远非板上钉钉。
竞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Anthropic推出的Claude新模型Mythos据称能够检测并利用各类关键软件中的漏洞，其正在考虑的收购要约可能使其估值超过9000亿美元，反超OpenAI。谷歌的Gemini也在科研推理能力上表现抢眼。与此同时，OpenAI自身麻烦不断：奥特曼曾在2023年被自家董事会解雇，后复职；联合创始人马斯克起诉其背弃利他使命，周一陪审团虽驳回但马斯克已誓言上诉；与微软、苹果的合作关系均被曝出趋于紧张。
让软银内部人士更为焦虑的，是孙正义个人对奥特曼的“追星式”追捧。多位知情人士形容这种关系是单方面的、存在风险的。软银在OpenAI持股超过10%，却连一个观察员席位都没能在董事会中拿到——微软和亚马逊同样没有，但软银已将未来几乎全部押注于此。除了持股约90%的Arm，OpenAI已是软银投资组合中最核心的支柱，贡献了愿景基金上一财年绝大部分投资收益。然而在关键决策上，软银几乎没有话语权。奥特曼在没有软银参与的情况下，已将“星门计划”拓展至阿联酋和韩国；备受瞩目的AI设备项目“io”中，孙正义同样缺席，而奥特曼与苹果前首席设计官乔尼·艾夫并肩出现在了宣传视频里。

这一切很难不让人想起WeWork。当年孙正义同样对创始人亚当·诺伊曼的个人魅力深信不疑，无视危险信号，最终减记超过140亿美元。如今的风险规模远超当年。软银前员工、门洛帕克资本管理合伙人哈比布·伊玛目直言，对WeWork和OpenAI的投资有几个共同点：核心人物的领导力，以及为宏大愿景进行的激进投入。他说，对孙正义而言，这不仅仅是投资OpenAI，而是“一场押注于通用人工智能世界观的赌注”，“你无法对冲一种世界观”。
软银首席财务官后藤吉光上周表示，“我们着眼于未来30年”，希望成为人工智能革命核心中具有重要价值的主体。而孙正义的支持者也会说，不参与就赢不了。但批评者的担忧同样尖锐：软银已抛售了包括英伟达在内的资产，不再投资其他AI模型，等于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何况，孙正义身边那些敢于唱反调的外部董事——迅销的柳井正、日本电产的永守重信——早已陆续离职。公司治理专家川本裕子在2021年辞职时曾呼吁，软银需要更多逆向观点。
68岁的孙正义一生都在逆势而为。他扛过了互联网泡沫破裂，扛过了愿景基金的至暗时刻，每一次都带着更大的赌注卷土重来。但这一次，他押注的不只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人的世界观。而那个人的优先级里，软银似乎并不排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