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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数字货币的争论,表面上看是技术路线的分歧——美国力推私人稳定币,欧盟押注公共央行数字货币。但真正在争论的,其实是货币最底层的架构问题:货币和信贷,究竟能不能分开?绝大多数经济学家以为这道题在上世纪已经答完了,但技术和监管的演进把它重新推回了桌面。
美国的《GENIUS法案》选择了私人稳定币路线,允许非银行机构发行,同时否决了零售数字美元。欧盟的MiCA框架则刚好相反,边缘化私人欧元稳定币,要求发行方把储备主要放在银行存款里,限制外币稳定币用于支付,同时计划推出零售数字欧元。但二者有一个惊人的相似之处:都禁止数字货币支付利息。
为什么不许付息?因为传统银行的商业模式建立在“存款特许权”上——银行用储户的低成本存款放贷赚钱,如果数字货币也能生息,储户就会把钱从银行搬走,信贷供给可能萎缩。监管机构正是出于这种担忧,给数字欧元和稳定币都戴上了利息禁令的枷锁。但这道枷锁的问题在于,它恰恰削弱了数字货币最核心的优势:作为一种比银行存款更高效、成本更低的支付工具,如果还不能生息,它的吸引力就大打折扣。米尔顿·弗里德曼早就说过,不让货币生息等同于对持有货币征税。
真正的问题在于,货币和信贷必须绑定在同一个机构里吗?稳定币已经在事实上打破了这种绑定——发行方创造支付工具,却不提供信贷。这种分离的效率优势非常明显:稳定币是可在可编程网络上结算的持票代币,结算成本远低于银行代理行体系,能实现全天候即时转账。但监管机构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如果存款大量从银行流向稳定币,银行的贷款能力就会受到挤压。

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保留稳定币的效率,又不至于压垮信贷?有。这就是“窄银行”模式——发行数字货币的机构在央行保留准备金,不从事信贷业务,同时向货币持有者支付利息(利率设定在政策利率以下的上限)。这样一来,数字货币既有央行信用背书,又能生息,而流出的资金并未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央行资产负债表上。央行可以把这部分准备金重新贷给商业银行,信贷总量得以维持。普林斯顿大学的布伦纳迈尔和伯尔尼大学的尼佩尔特在2019年就论证过这个机制:只要央行以同等条件把吸收的资金返还给中介机构,私人货币向公共货币的转换就不会扰乱信贷和整体经济。
当然,实际操作中会有摩擦。银行流失的是低成本、分散、稳定的活期存款,换来的可能是成本更高、需要抵押品的替代资金。信贷总量没变,但资金的性质和成本变了,银行自主决定信贷投向的权力也会受限。不过这未必是坏事——如今的廉价信贷本质上是由储户补贴的,他们的活期账户资金毫无收益。终止银行的存款特许经营权,不过是让信贷价格回归真实成本。
美欧两种方案都选错了方向,背后是同一个根源——它们都在保护银行的存款特许权,而不是让货币体系回归更高效的状态。美国选了私人稳定币却不许付息,欧盟推了公共数字货币却限制额度。真正应该做的,是允许窄银行存在,让货币和信贷分离,让数字货币既能生息又有央行背书,同时通过央行的再贷款机制维持信贷供给。这既不威胁金融稳定,也不颠覆现有体系,只是给用户多一个选择而已。
最终,我们面临的其实是三种制度安排:传统银行继续同时创造货币和信贷;完全公有化的央行数字货币;以及窄银行与商业银行共存的新架构。哪种模式会胜出,取决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银行不再是唯一的货币发行方时,风险由谁承担?在美国,答案很清晰——美联储兜底,财政部支撑美联储,纳税人支撑财政部。但在欧洲,没有单一的财政部,主权国家已经融入了银行体系。这正是欧洲的数字货币之路比美国更曲折的深层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