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莞,一座大到能容纳数十个足球场的工厂里,慕思每天生产5000张床垫。自动化设备承担了大部分工序,机械臂在流水线上精准作业,对工人的需求已经减少了将近一半。这家中国家具制造商正在全力转向海外——2025年海外销售额增长了67%,一款标价超过9000美元、号称融入AI技术的床垫被寄予厚望。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国内楼市持续低迷,购房意愿萎缩,家具需求随之蒸发。慕思去年国内收入下滑8.8%,2026年上半年整体利润预计较上年同期大幅下降约40%。
慕思的处境并非个案,它更像是中国经济双速运行的一个切片。官方发布的数据显示,第二季度GDP同比增长4.3%,这是2022年底以来的最低增速。出口端表现抢眼,6月出口激增27%,汽车月度出口量首次突破百万辆,工业机器人、AI芯片等领域的技术突破也频频见诸报端。然而,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下降5.7%,房地产投资同比下滑18%,零售销售增长近乎停滞。汇丰银行亚洲首席经济学家用"严重失衡"来描述这种分化,并指出近几个月来这种反差变得更加明显。
出口的狂飙正在掩盖另一条叙事线。国内需求疲软迫使大量制造商把目光投向海外,这在汽车行业尤为突出——出口破百万辆的同时,国内销量连续第九个月下滑,降幅达23%。深圳的机器人企业大象机器人约70%的销售额来自海外,工业机械臂主要销往哈佛、斯坦福等高校的实验室。海外市场撑起了增长,但它们对国内消费疲软的免疫力,其实也是有限度的。
经济学家长期呼吁中国推行深层次改革,降低对制造业和出口的过度依赖,转向消费驱动的增长模式。中国近期出台了首个以消费为导向的五年规划,但批评者认为力度仍显不足。法国外贸银行亚太区首席经济学家直言,政策制定者并未真正把提振消费放在优先位置——他们希望快速向上攀升并主导技术领域,而民众消费和看电影这件事,并没有被视作真正的助力。这种选择塑造了当下的双速格局:科技与制造在加速,而普通人的购买力和消费意愿却在减速。

消费疲软的直接后果是价格战和成本削减。过去一年,阿里巴巴、百度等科技企业纷纷裁员,利润空间被持续挤压。官方城镇调查失业率稳定在5%左右,但这个数字远不能反映就业市场的全貌。清华大学一位教授近期估算,若将官方统计中未纳入的、至少两年未能找到工作的人群计算在内,整体失业率实际上达到10.2%。长期失业人员总数约2400万,其中1300万是16至24岁的年轻人。这本身已构成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
越来越多的人转而涌入外卖配送、网约车等零工经济领域。据智库数据,2026年中国灵活就业人数预计增至3.2亿,占城镇就业人口的40%以上——将近一半的城镇就业者没有固定劳动合同,缺乏稳定的社会保障和收入预期。相较于疫情前招聘信息密集、企业主动招人的局面,如今就业市场明显趋冷,许多企业处于收缩状态,部分长期失业者已不得不大幅降低薪资预期。
4.3%的增速放在全球范围内仍然不算低,出口和科技领域的成绩也足以让不少经济体羡慕。但当一个经济体同时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工业机器人生产线和2400万长期失业人群时,这种撕裂本身就构成了对发展模式的追问。出口可以维持增速的表象,却无法替代一个健康的内需循环。而房地产市场的持续探底,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改变着数亿人对未来的预期——这种预期的修复,远比一季度的GDP数字困难得多。经济学家普遍认为,若不从根本上调整收入分配结构和消费刺激政策,双速经济的分化还将继续扩大,而长期失业人群的规模增长,最终会反过来侵蚀科技和出口建立起来的增长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