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特朗普红利”还能持续多久？

今年夏天，皮尤研究中心发布的一份民调，让不少人吃了一惊。在接受调查的36个国家里，有25个国家的受访者对中国的好感度超过了美国——这个结果和2023年的情况几乎是掉了个个儿，那时候美国几乎在所有地方都遥遥领先。更微妙的是，即便在英国、加拿大、法国和澳大利亚这些美国的传统盟友那儿，对中国领导层的信任度也压过了对特朗普的信任。单看这些数字，北京的确像是捡到了一张“特朗普红利”的彩票：一位动辄退群、加税、口无遮拦的美国总统，简直是给中国形象做免费广告的最佳人选。
但民调的细节很快浇了一盆冷水。在法国和德国，虽然对中国的看法有所好转，但好感度也只是堪堪过了三成，那点优势实在单薄，放在特朗普治下的美国面前，顶多算个险胜。而仍对美国保持明显好感的六个国家里，有四个紧挨着中国——日本、韩国、印度、菲律宾。这些国家日常面对的是领土争议、经济施压和灰色地带的摩擦，它们心里清楚，哪怕华盛顿再靠不住，真要拉起一道有效的制衡防线，目前也只有美国能扛这个担子。
这种纠结的心思，在印度表现得格外生动。去年特朗普对印度又是加征石油关税、又是卡技术工人签证，莫迪政府被折腾得不轻，皮尤的数据却显示，印度人对美国的好感度仍比中国高出22个百分点。新德里的官员私下里说特朗普这个人“极具颠覆性”，甚至可能“帮了我们一个大忙”，逼着印度去补上过去搁置的那些伙伴关系。于是我们看到，莫迪在镜头前跟中俄领导人笑容满面地握手合影，但转过身，印度就跟欧盟谈定了贸易协定，跟英国、新西兰签了约，还忙着和日本、澳大利亚加强防务合作。用印度官员的话说，这叫把鸡蛋分到不同篮子里，而不是把整个篮子从华盛顿搬到北京。毕竟，喜马拉雅山那边的边境摩擦一天没消停，新德里就一天不敢在经济上对中国依赖太深。
欧洲人走的是类似的路子。戴高乐当年退出北约一体化指挥体系，讲的是“法国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但老人家没退出西方联盟，只是把总部从巴黎赶到了布鲁塞尔。后来的萨科齐又选择回归，理由是安全和科技早就超出了国界，留在体系里反而更自由。如今的马克龙一边在达沃斯批评特朗普的“新殖民主义”，一边拉着德国说要对中国保持强硬立场，可他同样没想过要退出北约。六月份五个欧洲领导人联合声明，说要在北约里承担更多欧洲责任，但底色还是“跟美国密切协调”。老牌机构——北约、七国集团、五眼联盟——即便被特朗普砸得叮当响，骨架依然没散。连新冒出来的关键矿产联盟和人工智能治理框架，都在沿着同样的地缘断层线切割世界，美国主导的“硅和平”体系和中国发起的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彼此之间几乎没多少重叠，除哈萨克斯坦外，没几个国家敢两头都沾。
真正把各国挡在北京门外的，其实是一道更深的信任鸿沟。亚洲国家一边忍受着特朗普的关税，一边仍把美国看成离不开的出口市场，因为中国虽然包揽了全球近三分之一的制成品产量，在电动车和机器人领域冲在前面，可那些关键的矿产、先进的技术，谁都不想被一家捏在手里。而且，美国的毛病再多，它的决策过程是摊在阳光下的——国会的争吵、法庭的对峙、社交媒体上的互相攻击，全世界都能实时围观，反倒让人觉得心里有底。相比之下，中国的政治和法律体系对于外部世界来说始终像一只密不透风的黑箱。这种不透明放大了焦虑：哪怕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最近刚收紧了对机器人、路由器、无人机的限制，哪怕英国发现海军无人机的部件偷偷往中国传信号，这些事还没查实，就已经让很多国家后背发凉。
说到底，所谓“特朗普红利”更像是一阵吹动舆论的风，但要撼动战略层面的根基还差得远。中等强国们的确在调整姿势，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全部安全押在华盛顿身上，却也没有谁真的准备亏本清仓。一位印度官员打了个比方：这就像一只股票管理出了问题，股价在跌，投资者会抱怨，会想办法分散风险，可谁也不甘心就地割肉，大家还在盼着它哪天能涨回来。只要这种观望和对冲的心态是主流，只要对中国体制的疑虑没有真正消散，北京手里的这份红利，就始终是纸面上的浮盈，而不是落进兜里的真金白银。世界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再平衡，但离那一步最终的转向，还隔着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