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ng)
中国商品房预售制度的命运,在二十多年后终于迎来转折。早在世纪之初,央行就曾建议禁止期房销售,但那个提议一直搁在案头,未能落地。直到2026年8月28日,北京推出了一揽子新政,从资金闭环入手,试图重塑预售环节的信用基础。这套模式曾把楼市推上巅峰,如今却因杠杆过高和交付风险,成了拖累市场信心的一根敏感神经。
新政打在了资金流向的七寸上。住建和金融部门联合发文,要求预售必须等到主体结构封顶,按揭贷款要存入监管账户,项目彻底完工才能动用。这等于把预售提前回笼资金的通道堵死了——野村证券说得直白,竣工后才放款,预售制的融资功能基本就废了。渣打银行则点出,逻辑从“看开发商资质”转向了“看具体项目”。汇丰银行也认为,多部委步调一致,说明这是朝着更健康长期模式迈出的系统性一步。过去的逻辑很简单:购房者的首付和按揭,被开发商拿来跑马圈地,现在这笔钱被锁进保险箱,风险承担者换了人。
这个转变恰恰回应了预售制积下的旧账。2020到2021年高峰时,预售占了近九成的住宅销售面积,太依赖期房回款,杠杆越堆越高。等到“三条红线”收紧融资,流动性危机瞬间引爆。如今把重心挪向现房,等于把购房者的利益摆在了前头。标普全球评级评价说,开发商以后得自己扛融资责任,不能再把投资风险甩给买房人,这对重建消费信任是实打实的一步,也是撬动内需的关键把手。
但风险不会凭空消失,只是从购房者肩上挪到了开发商背上。行业还在深跌通道里——今年前七个月,70城新房销售年化跌了13.2%,投资更是掉了19.2%,五年颓势不见底。这时候要求开发商多垫钱、等更久才能回款,无疑是雪上加霜。美国银行测算,现金流入可能要延迟两年,新开工和投资肯定被摁住。惠誉的董事石露露也举了个例子:以前买地后半年就能拿到预售款,现在这个时间轴拉长到不知多久。资本市场虽然盼着股权和债券能顶上,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回款慢了,拿地意愿自然降温,地方政府的土地财政难有起色,银行手里的开发贷也得捂更久,风险暴露的时间被拉长了。
机构们看法各异。花旗认为,现房销售占比高的头部房企和贝壳这类中介会受益;野村则担心,一些民营开发商可能根本撑不到转型完成。不过,门槛抬高也有另一面:新增供应会被压住,行业被迫集中精力清现房库存、保交付,这反而有助于消化长期积压的存量房。过去六个月,一线城市二手房价格多数月份都在涨,供应收紧后,地段好的二手盘可能更吃香,成为市场为数不多的暖意。
说到底,这次改革透露出决策层的一个明确偏好:宁可在结构调整上花力气,也不想再搞大水漫灌。房地产政策被嵌入了“自力更生”的大框架,刺激手段绑得很紧,因为经济正在往新动能方向艰难挪步。但挪步的代价谁都看得见——2018年那会儿,住宅地产还能拉动GDP两个百分点,如今这块熄了火,指望几项新规立马填上窟窿不现实。新政固然能让买房人安心一些,但短期内开发商的收缩、地方财政的紧绷、银行风险的延长,都会让经济复苏的路更曲折。
换个角度想,把风险从购房者身上挪开,固然是保护弱者,可如果高杠杆的开发商因此加速倒闭,局部信用收缩会不会引发新的连锁反应?真正的难题或许在于,供给锐减和需求疲软同时存在,市场能不能自己找到一个平衡点。一线城市二手房的回暖,更多是存量之间的博弈,如果新开工持续低迷,两三年后有效供给可能反而出现缺口,到时候房价又有了上涨压力,这又跟“房住不炒”拧着来。这场改革最后能走成什么样,还得看执行中的分寸拿捏,以及开发商、银行、地方政府之间怎么分摊时间和资金的成本。至少眼下,决策层选了长痛不如短痛的路子,而市场要咽下这服药,恐怕还得熬上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