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工智能将如何影响就业的讨论，总是绕不开一个可怕的假设：工作岗位将被消灭。但最新的经济研究给出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叙事逻辑——美国经济面临的挑战或许恰恰相反，是劳动力供给的急剧萎缩，而人工智能可能成为填补这个缺口的关键工具。
明尼苏达大学教授在今年5月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一项研究中，描绘了一幅关于美国劳动力市场的长期图景。通过对人口普查局数据及国会预算办公室移民和死亡率估算的分析，他得出结论：美国正处于劳动力增长长期放缓的阶段，而这一趋势最终将让位于劳动力数量的绝对下降。在截至2030年的十年里，美国劳动力仅会增加910万人，这是自1960年以来十年间劳动力增长人数最少的一次。而在此后的十年里，拉格尔斯预测劳动力规模将缩减210万人，降幅达1.3%。
这个预测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是因为过去几十年里，两个关键因素曾经持续延缓了劳动力萎缩的进程——女性劳动参与率的大幅上升和移民数量的显著增加。1978年，人口学家理查德·伊斯特林曾预测，随着婴儿潮一代进入就业市场、规模小得多的X世代成年，工资水平将在1984年逆转此前的跌势。他没有料到的是，女性进入职场和移民涌入这两股力量，让年轻人数量下降的速度比预期缓慢得多。而如今，拉格尔斯认为这两个因素都已发挥完作用。与此同时，21世纪中期开始的生育率大幅下降，将导致未来几年步入成年的年轻人数量急剧减少。
如果劳动力的确在收缩，经济将如何维持增长？这正是人工智能被重新审视的切入点。长期以来，关于人工智能的公共讨论聚焦于它可能“夺走”多少工作，但经济学家们逐渐形成了一种反向共识：从历史经验看，经济体往往会通过效率提升来弥补年轻劳动力的短缺。通过对比美国不同社区及不同国家的数据发现，人口增长放缓非但不会阻碍经济，反而与更高的适龄劳动人口人均GDP和更高的工资水平相关。当年轻劳动力变得稀缺时，企业会加大对节省劳动力技术的投入——证据之一是，出生率下降的国家和地区，其节省劳动力的专利数量有所增加。
这意味着劳动力短缺本身可能成为一种推动生产率提升的积极力量。阿塞莫格鲁指出，工人稀缺的劳动力市场对工人有利，同时也能倒逼生产力的提升。这种提升往往足以支撑整体GDP的增长。
但人工智能能否像过去的技术一样带来相应的益处，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如果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力提升过于巨大，企业可能“实际上是在裁员，而不是在争抢人才”。另一种更令人担忧的可能性是，人工智能带来的效率提升微乎其微，或者来得太晚，无法抵消即将到来的人口结构冲击。
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这场关于人工智能与就业的争论，或许从一开始就被放错了焦点。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人工智能会不会消灭工作岗位”，而是“当劳动力供给本身成为稀缺资源时，我们能否及时找到替代它的生产力工具”。婴儿潮一代的退场是不可逆的，生育率的下滑也是结构性的，而人工智能会不会成为那个从历史手里抢回时间的技术变量，答案还远未揭晓。但至少有一点越来越清楚：那个“工作太多、人不够用”的未来，可能比“人太多、工作不够”更接近现实。而在这个未来里，人工智能的角色可能正好与人们最初担心的相反——它不是在取代人，而是在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