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球金融体系有一个心脏,它叫美国国债市场。
三十一万亿美元,这是这个市场的规模。它是全球无风险利率的定价基准,是各国央行储备资产的核心,是企业债、抵押贷款乃至几乎所有固定收益资产定价的锚点。当这个市场运转正常,全球资本市场就有一个可以依靠的稳定参照系。当这个市场出现剧烈波动,震荡会以惊人的速度向每一个相关资产类别传导。
Apollo首席经济学家刚刚发出的警告,说的是这个市场里正在积累的一个结构性风险,而这个风险的量级,足以让任何一个见过2020年3月美债市场流动性危机的人感到不安。
对冲基金在美债市场的持仓占比,已经升至创纪录的8%。这个百分比背后撬动的,是逾六万亿美元的杠杆资金。
六万亿美元。这个数字需要一点参照系才能感受到它的分量。六万亿美元,大约相当于日本全年GDP的总量,相当于全球第三大经济体一整年创造的所有财富。这笔钱,以高杠杆的形式,集中押注在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债券市场里,而且押注的方向高度同质化。
理解这个风险的结构,需要先理解对冲基金在美债市场里具体在做什么。其中最主要的策略之一,是所谓的"基差交易",即同时持有美债现货和美债期货,利用两者之间极微小的价差来获取收益。由于价差本身极为微薄,要让这个策略产生有意义的回报,就必须使用极高的杠杆。杠杆倍数从十倍到五十倍不等,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更高。这意味着,哪怕市场出现非常微小的不利波动,这些头寸的保证金压力就会迅速累积,触发被迫平仓的连锁反应。
被迫平仓,是这个风险链条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也是Apollo的警告中最值得认真对待的核心。在正常市场条件下,对冲基金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管理仓位,调整杠杆,有序地退出不再有利的头寸。但当市场出现剧烈波动,当保证金追缴通知同时发向大量高杠杆头寸的持有者,这种有序退出的奢侈就不再存在了。所有人必须同时卖出,而同时卖出带来的价格压力,又会触发更多的保证金追缴,推动更多的强制平仓。这是一个负向的、自我强化的螺旋,而它的启动,只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初始冲击。
2020年3月,我们已经见过这种螺旋的局部版本。当新冠疫情的恐慌席卷全球市场,美债市场出现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现象:这个被视为终极避风港的资产,开始被大量抛售,流动性迅速枯竭,美联储不得不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和规模介入,才阻止了一场可能更大的系统性危机。那一次,对冲基金的杠杆头寸是引发抛售的重要因素之一。而那一次,对冲基金在美债市场的持仓占比,远低于今天的8%。
这正是Apollo警告的威力所在。今天的风险敞口,比2020年3月那次更大,杠杆更高,持仓更集中。而市场所面临的外部压力,包括伊朗战争引发的通胀冲击、全球债务水平逼近二战后高点、美联储政策路径的不确定性,也并不比2020年3月更为平静。
一旦高杠杆头寸被迫平仓,冲击波的传导路径,会同时沿着多条管道向外扩散。美债收益率的急速上行,会直接打压股票的估值,尤其是那些依赖低折现率来支撑高估值的成长型科技股。企业债的信用利差会随之扩大,因为企业债的定价以美债为基准,当基准本身出现剧烈波动,整个企业债市场的定价体系都需要重新校准。抵押贷款利率会跟随长端美债收益率上行,对已经承压的房地产市场形成新的打击。各类融资市场,从回购协议到商业票据,流动性都会以一种难以完全预测的方式收紧。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传导机制的描述,每一条管道,都代表着真实的经济活动和真实的人们的财务状况。
让这个风险更难管理的,是它的不对称性。在杠杆头寸积累的过程中,它的建立是渐进的,几乎不会引起市场的注意,每一天都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加了一点点。但一旦这个积累到达临界点并开始反转,释放的过程可以是瞬间的,破坏力远超建立过程的缓慢。这是高杠杆头寸最根本的不对称特性:进场的时候是涓涓细流,出场的时候是决堤洪水。
全球监管机构对于对冲基金在美债市场的杠杆积累,并非完全无知。美联储、财政部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都在不同程度上追踪这类头寸的规模和集中程度。但监管的介入,往往面临一个两难:在风险还没有爆发之前强行去杠杆,可能引发监管本身触发市场动荡的尴尬;而等到风险已经爆发,往往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干预窗口。
这是一个监管者和市场参与者都清楚地意识到存在、却都没有好办法在不引发副作用的前提下化解的风险。它就悬在那里,等待一个足够大的外部冲击,或者一次足够大的内部失误,将它从潜在风险变成现实危机。
Apollo的警告,价值不在于它预测了危机何时会爆发,因为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它的价值,在于它清晰地描绘了危机一旦爆发时的传导路径和潜在量级,让那些有能力提前调整仓位和风险敞口的机构,有机会在这颗炸弹引爆之前,主动增加与它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