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的最后一周,全球债券市场经历了一场同步抛售。美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突破5.3%,日本、英国长债同步承压——这是一场全球性的“利率重估”。
但在欧洲,情况正在变得不同。
法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升至4.894%,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4.127%,双双创下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最高水平。德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飙至3.79%,创2011年以来最高。法国与德国10年期国债利差扩大至85个基点——这意味着市场对法国主权信用的定价,正在向欧元区高风险成员国靠拢。
欧元区政府债务总额已达14.24万亿欧元,占GDP的88.9%。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债市波动,而是一个货币联盟的结构性裂缝正在扩大。
一、法国:欧元区财政“压舱石”正在变成“风险源”
法国正在成为欧元区主权债务问题最直接的震源。
截至2026年7月,法国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已达117%,是《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设定的60%目标线的近两倍。2026年第一季度,法国财政部利息支出超过60亿欧元,同比飙升37%。2026年上半年,法国中央政府财政赤字约1070亿欧元,较预算高出14.4%。惠誉预计,2026年法国赤字占经济产出比重为5.2%,2027年为5.5%。若将社会保障体系和地方政府等广义财政一并纳入统计,全年政府总赤字可能达到GDP的约8%。
法国的财政恶化不是周期性的,而是结构性的。政府财政收入同比增长约3.7%,而财政支出增速达到5.4%。支出扩张持续快于收入增长,财政缺口在扩大而非收窄。法国上一次实现财政盈余还要追溯到1973年。
政治僵局正在把财政问题变成无解方程。 法国政府定于9月30日向国民议会提交2027年度预算草案。执政阵营没有掌握议会多数席位,政府必须争取反对党的支持。2024年和2025年,法国先后有两届政府在预算争端中倒台。明年总统选举民调显示,极左翼与极右翼候选人进入第二轮对决的可能性正在上升。无论谁胜出,财政紧缩的共识都将面临更大的政治阻力。
法国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警告:“鉴于即将到来的选举节点,没有预算将使我们陷入一段我们无法应对的政治和金融不确定时期”。
二、德国的裂痕:欧元区“定价之锚”也在松动
德国长债收益率的飙升,是这场危机中更具象征意义的一个信号。
德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升至3.79%,创2011年以来新高。德国副总理兼财长克林拜尔公开表示,德国债券收益率的猛烈飙升是“美国对伊朗发动的战争”造成的——中东冲突导致能源价格飙升,推高通胀预期,进而传导至债券市场。
但德国的问题不止于外部冲击。德国政府正在扩大财政支出,尤其是在国防和基础设施领域,这意味着未来几年德国国债供给将显著增加。德国2026年计划发行总额约820亿欧元的10年期联邦债券。
作为欧元区“定价之锚”,德债收益率走高将快速传导至整个欧元区:一方面加重德国政府、企业和家庭的借贷压力,挤压财政空间、抑制实体投资;另一方面会带动欧元区各国主权债收益率和企业融资成本同步上涨。
当“最安全”的资产开始变得昂贵,整个定价体系都在被重写。
三、欧元区的结构性诅咒:统一货币,分散财政
欧元区最根本的制度缺陷,在这场债市风暴中暴露无遗。
“统一货币、分散财政”是欧元区最大的制度特征。各国共享欧元和统一的货币政策,却各自掌握财政政策。这意味着:当某个成员国出现财政危机时,欧洲央行无法像美联储那样直接为该国政府提供流动性支持。央行不能印钞购买某个特定国家的国债而不引发道德风险和法律争议。
2026年一季度,欧元区政府债务总额已达14.24万亿欧元,债务占GDP比重为88.9%。希腊、意大利、法国、比利时、西班牙五国负债率全部突破100%。 欧盟预测,2026年欧元区公共债务均值将达到GDP的90.2%,2027年将继续走高。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发出警告:若不推进深度结构性改革,2040年多国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将冲高至130%,债务将进入“爆炸式扩张通道”。
统一货币让各国失去了汇率调节的缓冲工具,分散财政让各国无法在危机时共享信用。 这正是欧元区在主权债务危机面前比美国更脆弱的结构性原因——美国有统一的财政和统一的央行,而欧元区只有一半。
四、传导机制:当法国开始动摇,整个欧元区都在震动
法国国债的抛售正在形成一条清晰的传导链。
第一环:利差扩大。 法德10年期国债利差扩大至85个基点,意味着投资者对法国财政状况要求的风险补偿正在向欧债危机时期的水平靠近。
第二环:资本撤离。 富达国际表示,投资者对法国长期债务风险的担忧已接近欧债危机时期的水平。法通保险宏观策略主管表示,已将部分资金从法国国债转向意大利国债。日本投资者也在减少法国国债配置。
第三环:传导至其他高负债成员国。 分析人士警告,若法国国债收益率持续走高、风险溢价进一步扩大,欧元区主权债市场可能再次面临连锁反应,市场对于欧洲债务风险的关注也将重新升温。
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的信用风险正在被重新定价。一旦法债收益率持续走高,将推高其他高负债成员国的风险溢价,并迫使欧洲央行重新面对金融分裂问题。
五、欧洲央行的两难:救,还是不救
欧洲央行正面临一个比2012年更复杂的局面。
2012年,德拉吉喊出“不惜一切代价”拯救欧元时,问题集中在希腊等南欧小国,德国和法国是“安全资产”的提供者。2026年,问题出在法国——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欧洲央行的东道国。而德国自身同样面临财政扩张带来的国债供给压力和利率上行压力。
欧洲央行本应扮演“最后贷款人”的角色,但当需要救助的对象从“边缘国家”变成“核心国家”时,政治和法律上的难度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法国国债收益率继续攀升、利差持续扩大,欧洲央行是否应该启动新的购债计划来压低法国借贷成本?如果救,它将面临“为单个国家财政买单”的指控;如果不救,法国可能陷入自我强化的债务螺旋。
惠誉已将法国评级维持在“A+”,但警告若政府债务进一步显著上升,可能触发评级下调。一旦评级下调发生,法国借贷成本将进一步上升,财政赤字将进一步扩大,形成恶性循环。
全球债市正在经历一场同步抛售。美国面临的是一场“挑战”,债务规模过大,但美联储可以通过货币政策工具进行管理。欧元区面临的则是一场“危机”——它的制度设计本身就是一个未完成的工程。
美债是挑战,欧债是危机。 挑战可以被管理,而危机需要被解决。
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逼近4.20%的2008年高点。一旦突破这道心理防线,可能触发更无序的抛售。德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3.79%,正在推高整个欧元区的融资成本。法德利差扩大至85个基点,市场正在对欧元区核心信用进行前所未有的区分定价。
IMF已经发出警告:欧元区公共债务轨迹可能变得“爆炸性”。若财政整顿迟迟不动,欧元区或成为下一场主权债务危机的潜在震源。
2012年欧债危机时,问题出在希腊。2026年,问题出在法国。而这一次,德国自己也坐在了火山上。当欧元区的“定海神针”开始晃动时,整个货币联盟的稳定性都将被重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