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可能只是山体的一次坍塌;但当它裹挟着冰川和巨石冲入河流之后,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26日,尼泊尔发生的泥石流冲入河道,引发灾难性山洪,洪水一路冲向西藏自治区吉隆口岸。专家认为,这场灾难可能与冰川岩石崩塌有关。
随着披露的伤亡人数的增加,在人们陷入悲痛与祈祷的同时,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事实却被忽略了:即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下,喜马拉雅山正在成为一个风险不断累积的“巨型实验场”,而冰川正在从稳定的自然屏障,变成随时可能释放巨大能量的危险源。
这也是为什么中尼两国的冰川/冰湖监测预警系统显得格外重要。
目前尚不清楚,这套2017年启动的跨境预警系统是否在此次灾难发生前监测到了异常,又是否发布了预警。但颇为巧合的是,就在灾难发生的同一天,一篇由相关科研团队发表的论文,恰好总结了中国近年来在冰川灾害预警方面取得的进展。
论文指出,中国已经建立了喜马拉雅冰川湖监测网络,并在雅鲁藏布江色东普沟冰崩灾害区,以及中尼跨境流域的次仁玛错冰川湖建立了预警系统。“这些系统已经成功发布了7次预警”,其中包括去年一次发生在中尼边境的预警。
问题恰恰也在这里:技术可以越来越先进,但山洪不会按照技术人员的时间表发生。而且高海拔冰岩崩塌释放的能量巨大,其破坏力远远超过一般冰川湖溃决洪水。
中国科学院山地灾害专家康世昌则指出,理论上,如果能够在上游发现冰岩崩塌,大约可以争取20分钟预警时间。但现实是,当地监测设备有限,而且这一次灾害的源头位于尼泊尔一侧。等传感器捕捉到异常时,泥石流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这句话其实道出了跨境自然灾害监测最棘手的地方:灾害没有国界,但监测体系有国界。
喜马拉雅山及其周边地区拥有超过10万条冰川。随着全球气温持续升高,这些冰川正在加速融化,1981年,中尼边境的次仁玛错冰川湖发生溃决,摧毁了中尼友谊桥,并导致尼泊尔超过200人死亡。
而从2011年至2020年,全球这一地区平均每年发生超过15次类似冰川湖溃决洪水,发生频率已经达到1981年至1990年的3倍。
2025年公布的第二次青藏科考成果进一步发现,喜马拉雅地区存在1256个高风险冰川湖,其中182个被认为具有极高的溃决危险。
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偶然出现的“危险湖泊”,而是一片正在不断积累风险的高山区域。
很多人谈论气候变化时,想到的是气温升高、夏天更热、冰川退缩。但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气候变化正在改变自然系统本身的稳定性。
去年12月,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张国庆等人的一项研究更发出了明确警告:如果不采取干预措施,未来喜马拉雅冰川湖溃决洪水的强度预计将增加超过27%。
所以,这场从尼泊尔一路冲向西藏的洪水,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而是全球变暖的趋势正在加快,那些几十年、几百年都相对稳定的自然系统已经开始变得不可预测。
而对于喜马拉雅山这样一座横跨多个国家、孕育众多亚洲主要河流的巨大山系而言,一场灾害从一个国家开始,却完全可能在另一个国家结束可能会成为常态。
过去,我们习惯把洪水、泥石流、冰崩看成“天灾”。但当气候正在改变这些灾害发生的频率、强度和路径时,再简单地把它们归结为自然现象,恐怕已经不够了。
现在的挑战,不是我们能不能预测每一次灾难,而是能不能在下一次灾难到来之前,把那理论上的20分钟变成真正有意义的2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