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京商工调查公司公布了一组数据。
2026财年上半年,即4月至9月,日本负债1000万日元以上的企业破产5373起,同比增长3.8%,创下13年新高。相关负债总额8561.69亿日元,同比增长23.5%。
更值得警惕的是结构。破产企业中,负债不足1亿日元的占77%,员工不足10人的占90.6%。1至8月,112家拥有百年以上历史的企业进入法律破产程序。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周期性出清。这是一场由连续加息触发的结构性清算。
一、加息的成本:资金变成了更贵的“租金”
要理解为什么加息会引发倒闭潮,需要先理解企业的资金结构。
企业接到订单,通常得先买材料、付工资、组织生产,交货后再等客户付款。从钱付出去到钱收回来,中间需要有人垫资。自有资金不够,就得向银行借。
利率上涨,相当于企业用同样的钱、做同样的生意,要多交一笔“资金租金”。
更关键的是,借款金额本身也在上涨。原材料涨价了,同样一批货需要垫付更多采购款;薪资也在涨,同样的生产周期需要准备更多工资款。这些支出先于销售回款,缺口只能继续靠营运资金贷款填补。
如果经营走弱,库存卖得更慢、客户付款更迟,企业就会同时面对贷款利率上升和资金占用时间延长。原本预计靠销售回款归还的借款,只能继续滚动。
然后,银行会重新评估风险。企业利润下降、偿债指标恶化,新贷款报价中的信用利差就可能扩大。
越需要借钱周转的时候,越难借到钱。这是所有企业的共同困境,对中小企业尤其致命。
东京商工调查统计,2026财年上半年,因物价上涨而破产的企业达到436家,同比增长17.8%。其中,资本金不足1000万日元的企业占63.9%。
最先撑不住的,集中在资金储备薄、议价能力弱的小企业。帝国数据银行今年7月的调查显示,整体价格转嫁率只有39.9%,餐饮业更低,仅28.7%。能够把新增成本全部转嫁出去的企业,只有3.4%。
绝大多数中小企业,既没有定价权,也没有资金缓冲。加息对它们来说,不是“成本上升”,是“生存概率下降”。
二、劳动力短缺:加薪是必须的,但利润是有限的
第二重压力来自劳动力。
日本总务省9月公布的数据显示,65岁及以上人口占总人口的29.6%,创历史最高。帝国数据银行7月调查中,51.3%的受访企业表示正式员工不足。
对企业而言,招不到人还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必须加钱才能留住人,进一步压低利润。今年10月起,日本各地最低工资陆续调整,全国加权平均时薪达到1177日元,比上一年提高56日元,涨幅约5%。
企业要消化这笔支出,只能靠提高人均产出、改善产品结构,或者提高售价。但能实现这个目标的企业,无疑是少数中的少数。
据东京商工调查,今年4至9月,日本因人手不足而破产的企业达到240家,同比增长17.0%,创调查以来同期最高。其中最突出的变化是:因人工成本上涨而破产的企业高达130家,同比增长75.6%,已经超过缺工相关破产的一半。
劳动力短缺不再只是“招不到人”的问题。它已经变成了“活不下去”的问题。
三、僵尸企业:零利率时代的遗产,加息周期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第三重压力,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按照国际清算银行的定义,僵尸企业是指成立10年以上,且连续三年“利息保障倍数”小于1的企业——也就是企业赚的营业利润,连还银行利息都不够。
根据帝国数据银行上半年的统计,日本目前的僵尸企业数量高达25.1万家,占全日本企业总数的17.1%。
它们之所以能活下来,全靠过去十几年接近零的超低利率,以及疫情期间政府发放的“零零贷款”——零利息、零担保。
帝国数据银行做过一个压力测试:如果企业借款利率上升0.25%,平均每家僵尸企业每年的利息负担将增加约64万日元。这听起来不多,但对于利润本就是负数的企业来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收入要支付日常经营,贷款却堆得很高,资本缓冲还很薄。利息增加之后,能够用于偿还本金和更新设备的钱就更少了。
东京商工调查8月公布的研究选取了32万余家有息负债中小企业的财务数据,测算结果是:利率提高0.5%,亏损企业占比从27.7%升至29.4%;提高1%,亏损企业占比升至31.0%。按样本粗算,对应亏损企业净增加约5500家和1.06万家。
僵尸企业的问题不在于它们“不赚钱”,而在于它们“靠便宜的钱活着”。当钱不再便宜时,它们的生存基础就被抽走了。
四、日本央行为什么停不下来
看起来,倒闭潮如此严重,日本央行应该暂停加息。但现实是,加息仍是极大概率事件。
原因在于,不加息的代价同样巨大。
第一,输入型通胀压力仍在。 日本8月剔除生鲜食品的核心CPI同比上涨1.7%,剔除生鲜食品和能源后上涨1.9%。消费端涨幅接近目标,但上游成本和未来价格预期仍然偏高。8月国内企业物价指数同比上涨7.6%,日元计价的进口物价指数同比上涨24.8%。如果过早结束加息,日元重新承压,进口能源和原材料的日元成本就更难降下来。
第二,实际政策利率仍为负值。 9月调查数据显示,日本企业对一年后、三年后一般物价的平均同比涨幅预期均为2.6%,五年后为2.5%。用一年期预期作为粗略参照,1.25%的政策利率减去2.6%,实际政策利率约为-1.35%。这意味着,即便名义利率上升了,实际利率仍然是负的——货币政策仍然处于宽松状态。
第三,通胀预期正在固化。 如果工资、售价和通胀预期继续相互推动,等涨价变得更顽固,再处理就需要更大的加息幅度。9月会议的意见摘要已经说得很明确:在物价朝目标发展、金融条件仍然宽松的情况下,应继续调整利率;如果物价出现向上偏离的迹象,还可能需要加快步伐。
日本央行面临的两难是:加息,会让一部分企业更快暴露偿债问题;过早放松,又可能让汇率和物价压力重新伤害企业利润。
这种两难的本质是:一个积累了庞大债务的经济体,还能承受多贵的钱?
五、可预见的未来:破产数量继续上升,但不会失控
综合各项数据,可以给出一个初步判断:未来几个季度,日本企业破产数量继续上升的风险偏高,尤其集中在现金储备薄、利息保障倍数接近或低于1、又缺乏提价能力的企业。
贷款重定价也还在传导。9月调查中,中小企业借款利率判断指数从6月的正61升至正70,说明报告利率上升的企业占比,相对于报告下降的企业,占据了更明显的优势。即使下一次加息之间隔得更久,已经发生的加息仍会随着贷款调整、到期续借,陆续出现在企业账单里。
但整个企业部门还没有出现普遍的融资困难。10月1日公布的调查数据显示,中小企业的资金周转判断指数为正8,银行贷款态度判断指数为正12,均与6月持平。说明宽裕、宽松的企业仍然占大多数。
这意味着,倒闭潮是结构性的,不是系统性的。 倒下的企业集中在最脆弱的尾部——资金薄、议价弱、利润负。而大多数企业仍在正常运转。
但对日本央行而言,尾部企业的集中倒下仍然是一个政治问题。银行坏账可能上升,地方经济可能受损,就业市场可能承压。这些都是任何一届内阁都无法忽视的风险。
六、日本的两难,是全球的预演
日本这场倒闭潮,表面上是加息的恶果。但深层看,它是一个高债务经济体在利率正常化过程中必然经历的阵痛。
过去十几年,零利率和量化宽松让大量本应退出市场的企业得以存活。僵尸企业占企业总数17.1%,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对“市场出清”机制的长期抑制。当利率开始上升,这种抑制被解除,出清过程加速。
日本央行的问题不是“加息太猛”,而是“过去太松”。 零利率时代的遗产,需要用加息来清理。但清理的过程,会伴随企业倒闭、银行坏账和就业压力。
这种两难,不只属于日本。 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债务水平都处于历史高位,利率正常化的过程都面临类似的挑战。美国国债突破40万亿美元,年度利息支出超过1.1万亿美元;欧洲多国债务占GDP比重超过100%;中国居民杠杆率高达140%。
当钱不再便宜时,谁在裸泳,就会变得一目了然。 日本的倒闭潮,是这个过程的第一个显性信号。而它提出的问题——一个积累了庞大债务的经济体,还能承受多贵的钱——是全球政策制定者都必须回答的问题。
只可惜,在现实中,从来不存在完美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