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几天,一则来自美国明尼苏达 ICE 搜捕行动的新闻在亚裔社区快速传播。
在圣保罗北区,有居民敲开邻居家房门时,发现 ICE 出示照片让对方确认“这个人是谁”。当居民回答不认识时,执法人员接着问:“那这附近的亚裔家庭住在哪里?有没有华裔家庭?”
这种直接围绕族裔询问居住位置的做法,让当地一些华人社区恐慌起来,甚至有店家在门上贴出“ICE 禁止入内”的标示。中文媒体与社交平台迅速传播这种所谓“挨家挨户”的执法行动,引发华裔社区的焦虑与不安。
官方说法依然熟悉——打击欺诈、非法用工、维护秩序。但在现实执行中,执法人员的询问特定指向亚裔,甚至是华裔。这一幕让许多曾坚定支持强硬移民政策的华人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如果 ICE 的执法是“战时行为”,那么谁在执法,“敌人”又是谁?答案可能并不取决于“你是否守法”,而取决于你是否被划入一个可以被快速处理的“类别”——一个无需“合理怀疑”而被处理的族裔。
这,正是最近来中文社区热议的“斩杀线”叙事的现实版本。
在 B 站斯奎奇大王引爆的讨论中,“斩杀线”被用来形容一种结构性现实:当个人资源、身份或保障跌破某个阈值,系统不再试图区分个体差异,而是直接触发“清理机制”。在这种机制下,人不是被当作公民评估,而是被当作成本、风险与负担处理。
这套逻辑并不只存在于医保账单、失业或破产中,它同样存在于移民执法里。
过去相当一部分亚裔、尤其是华裔,对强硬移民执法的支持,正是建立在一种“斩杀线式的自我定位”之上:其核心逻辑就是,线以下的人是“非法的”“越界的”“该被处理的”;而自己在线以上,是安全的,是被保护的。

这种想法看似冷酷,却并不罕见。许多华裔将自己视为美国的“合法移民”“模范中产”,相信只要守规则、纳税、不惹事,就能站在执法逻辑的安全区内。
特别是对于那些曾经强烈支持并认同特朗普的“强硬执法”“铁腕美国”叙事的华裔,“严打非法移民”不仅被视为秩序恢复,更是一种隐含的自我确认:“我”是合法的,被清理的不会是“我”。
但问题在于,这条“斩杀线”从来不是由个人决定的。
《华盛顿邮报》披露的数据显示,新政府上台后短短几个月内,ICE 在美国境内拘捕的亚裔人数从每月约700人上升至约2000人,接近三倍增长,其中大多数没有任何刑事犯罪记录。
签证逾期、身份转换出错、庇护失败——这些在过去被视为“行政问题”的情况,正在被重新编码为“可处理风险”。
换句话说,亚裔并不是突然被针对,而是被正式纳入 ICE“斩杀线的评估体系”。
这时,许多曾支持强硬执法的华裔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心理状态:一方面,他们仍然认同“国家有权驱逐非法移民”;但另一方面,当执法开始以极其粗糙的方式横扫社区时,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套机制并不打算花时间来区分“好移民”和“坏移民”。
而“斩杀线”的核心本质,也从不是违法问题,而是可替代、可牺牲、可被快速处理。
在经济叙事中,斩杀线以下的人被视为“失败者”;在移民叙事中,斩杀线以下的人被视为“非法者”;而在政治动员中,这两者常常是同一批人。
亚裔之所以长期误判自己的位置,是因为“模范少数族裔”这个标签制造了一种幻觉:仿佛经济表现、学历和守法记录可以换取政治安全。
但历史早已反复证明,当美国进入“安全叙事”模式时,社会身份会被重新排序。1882年的排华法案如此,二战时期的日裔集中营如此,1950年代的“湿背行动”(美国政府于1954年发起的一场大规模驱逐墨西哥移民的行动)亦如此。
每一次,都有人相信自己站在“线外”。直到线被重新画过。明尼苏达的 ICE 行动并不是一次例外,而是一种信号:当执法被定义为“战时行为”,系统就不再追求精准,而追求规模与效率。
而规模化处理,天然需要“牢 A 化”的对象——那些看起来不够核心、政治成本不高、社会同情度有限,甚至是颜色不那么白的人。
亚裔和华裔如今面对的真正问题,并不是“是否支持执法”,而是是否终于意识到:靠与他人切割,是无法逃离斩杀线和 ICE 警惕的注视。当一个社会习惯用“他们活该”来安慰自己时,真正的危险并不是轮到谁,而是所有人都在为下一次“重新划线”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