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印度,向来不是全球经济乐观主义的代名词。
所谓“印度式增长率”,长期以来被用来形容一种慢得近乎宿命的增长节奏。即便在近几十年,印度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大型经济体,并逼近世界第四大经济体的位置,其发展速度依然难与20世纪亚洲“经济奇迹”的主角们相提并论。莫迪总理提出的目标——到2047年独立百年之际跻身发达经济体——在很多人看来仍像一句远方口号。这个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长期处在全球经济舞台的边缘。
但眼下,这个判断正在松动。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变化发生在并不友好的外部环境下。去年8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对印度征收高达50%的关税,其中一半被称为“对等关税”,另一半则作为印度大量购买俄罗斯低价原油的惩罚。私营投资低迷,海外资金持续减持印度高估值股市,卢比在去年年底跌至历史新低。
换句话说,这并不是一轮顺风顺水中的繁荣。
真正支撑印度经济回暖的,是三股力量的叠加:运气、宏观政策与结构性改革。
截至第三季度的一年内,印度GDP同比增长8.2%,远超市场预期。政府已将2026财年经济增长预测上调至7.4%。这正是莫迪政府实现长期目标所需的节奏。同时,通胀率降至1.3%。官方把这种状态形容为“恰到好处的黄金时刻”。
先说运气。
印度在2025年连续第二年迎来良好的季风季节,农业产出明显改善。食品价格占印度CPI权重高达46%,去年同比下降2.7%,直接拉低整体通胀。物价温和,意味着居民实际收入上升,消费得到提振。更微妙的是,由于GDP平减指数涨幅极低,名义增长放缓的同时,实际增长反而在统计意义上被“抬高”。
再看宏观政策。
印度正经历一轮持续的财政整顿。预算赤字已从疫情时期占GDP的9.2%,逐步压缩至目标中的4.4%。如果剔除利息支出,赤字仅约占GDP的0.9%。今年政府放缓了紧缩节奏,同时在特朗普宣布加税后,简化并下调商品与服务税,提前推动基础设施投资。政府接下来将把政策锚点,从年度赤字转向债务率目标,计划在2031年前将政府债务占GDP比重降至50%。
货币政策同样转向宽松。印度央行更愿意接受卢比适度贬值,在通胀受控的前提下,过去一年累计降息1.25个百分点。央行行长直言,低利率环境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但真正决定印度中长期命运的,是结构性改革。
早期改革,如全国性数字支付体系建设、央行转向通胀目标制,已经开始降低通胀预期。银行体系清理坏账、破产法改革,则稳住了金融系统。
而新一轮改革更具突破性:将原本分散的29部劳动法合并为4部,取消保险业外资持股上限,向民营资本开放核电行业,重塑金融市场监管框架。
各邦也在配合。允许女性夜间工作,使纺织与电子工厂可以延长生产时间;一个专门的改革委员会每月向中央和地方政府提交改革清单。行政体系开始更像“问题解决机器”,而不是“审批机器”。
讽刺的是,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在某种意义上反而成了改革的加速器。
关税粉碎了印度靠承接“去中国化”制造业就能顺利起飞的幻想,迫使政府正视一个现实:如果不主动改革,仅靠地缘红利走不远。这也为莫迪推动长期“政治上很难”的改革,创造了空间。
更有意思的是,出口数据并未如想象中崩塌。去年12月出口同比增长1.9%,11月更是大增19.4%。虽然珠宝等劳动密集型行业承压,但卢比贬值提升了以美元计价的出口收入,电子产品出口份额上升,对冲了部分冲击。
苹果目前约五分之一的iPhone在印度生产。富士康在南部邦建立工业城镇,三星在诺伊达工厂开始本地生产屏幕和电路板。印度智能手机制造增加值,四年内从约45亿美元跃升至173亿美元。更重要的是,电子产品恰好免于美国关税。
与此同时,印度与中国的经贸关系也在降温后回暖。去年12月对华出口同比增长近70%。印度政府逐步放宽中国技术人员签证,意识到要成为制造业中心,离不开中国设备、零部件与工程经验。
贸易政策层面,印度开始修正过去偏保护主义的路线。平均有效关税率已从高点18%降至16%。印度并未彻底拥抱自由贸易,但正通过与英国、欧盟、新西兰等经济体达成协议,拓展出口市场,同时降低对中间品进口的限制。
真正的考验仍在前方。
企业资本开支依旧疲软,净外国直接投资为负。印度需要向投资者证明,这轮改革不是昙花一现,而是一种长期承诺。
但至少,方向已经发生变化。
印度似乎终于做出了一个清醒判断:转型有风险,不转型的风险更大。
而在全球经济碎片化、产业重组的大背景下,这种迟到却坚决的转向,可能正是印度崛起的真正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