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今年众多的“两会”议题中,引发全网热议的似乎只有一个:农村养老金。至少9名全国人大代表、2名政协委员以及1名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公开提出了提高农村基础养老金的建议。
尽管这个议题其实已经讨论多年,但今年的气氛明显不同:讨论不再只是限于政策层面,而越来越像是一场关于社会公平与历史责任的集体反思。
原因并不复杂。在中国快速老龄化的背景下,许多本该“退休”的农村老年人仍在从事缺乏“福利与保障”的工作,他们在马路边、在工地上,55岁以上仍在找工作的人并不罕见。他们“没办法退休”的原因只有一个——养老金太少。
65岁的湖北农民张先生就是这样的例子。他目前仍在武汉一家工厂做维修工,每月领取的养老金只有192.2元,而他的生活开支大约需要1000元。这种情况并非个例。中国大约有1.3亿农村老年人,其中相当一部分人一直工作到身体无法继续劳动为止。
他们的工作并不局限在乡村,而是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城市之中:街头的清洁工、外卖员、网约车司机、餐馆服务员、保安、废品回收者,很多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是“发挥余热”,而是维持生活的唯一方式。
学者王明远估计,在中国60岁以上的农村人口中,大约有8200万人仍然在工作,占农村老年人口的63%。如果把完全失去劳动能力的人剔除,60到80岁之间仍在劳动的人比例甚至接近80%。
而2023年,国家统计局的数据也显示,仍在工作的农村老人数量接近9000万,与前者的估算基本一致。换句话说,中国农村实际上存在着一个庞大的群体——一群无法退休的人。
问题的核心,在于农村养老金水平长期处于极低状态。中国农村居民养老制度起步于2009年,当时的基础养老金标准仅为每月55元。虽然这些年有所提高,但整体增长依然缓慢。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将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从143元提高到163元,只增加了20元。却已经是近年来较大的年度增幅,但与现实生活成本相比仍然微不足道。
到了2025年,关于养老金的数据差额更令人揪心,全国城乡居民养老金平均每月287元,而城市职工养老金平均为3498元,两者之间的差距超过12倍。与此同时,不同地区之间的差异也极为明显:上海的基础养老金每月约1555元,而甘肃只有249元,相差达到6.2倍。
这些数字揭示了一个很难回避的事实:在同一个国家内部,中国的养老体系存在着巨大的城乡差距。城市职工养老金制度与正式就业挂钩,由个人和企业共同缴费,而农村居民养老金则主要依赖个人缴费和政府补贴。由于大多数农民由于年龄等诸多问题,无法进入城市正式就业体系,他们也很难享受城市职工养老金制度带来的保障。
不过,围绕这一差额问题,另一种质疑的声音立即出现:许多农民并没有像城市职工那样长期缴纳养老保险,基于公平原则,不应大幅提高他们的养老金?
但这种看法忽视了一个历史事实。在改革开放的四十年中,中国农民以另一种方式为国家发展承担了历史成本。农业税曾经长期存在,农村居民还参与过大量义务劳动,比如修建道路、修建水利设施等。
更重要的是,在工业化初期,农民以极低的收入为城市提供粮食与劳动力,为国家积累了最初的发展资源。正如一些人大代表所说,当年农民“把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支撑了国家工业化进程。
如果从历史贡献来看,这一代农村老人并不是没有缴费的人,他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承担了国家发展的成本。
不过,随着中国社会迅速老龄化,提高农村养老金水平已经逐渐成为政策界和学界的共识。分歧主要集中在提高的幅度和节奏上。包括将70岁以上农民的养老金提高到400元、500、甚至提出在未来几年逐步提高到1000元。
财政负担常常被认为是这一改革的最大障碍,但研究表明,这一担忧可能被夸大。例如,到2035年,如果把农村基础养老金提高到800元,全国财政支出约为1.73万亿元,只相当于 GDP 的0.9%,或财政收入的4.5%,而目前这一比例只有0.32%。换句话说,从宏观财政能力来看,这项改革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而这项关乎社会公平的老存养老金问题,也可能成为推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农村居民是中国收入最低但消费倾向最高的群体。如果养老金支出增加1万亿元,可能带来约1.2万亿元的 GDP 增长。
与此同时,养老金差距还会影响年轻人的消费预期。当农村家庭必须为父母养老承担更大负担时,年轻人往往会减少消费、增加储蓄,这对整体经济活力产生长期影响。
但在所有技术讨论背后,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在过去很长时间里,中国社会把农民视为“自给自足”的群体,默认他们依靠土地和家庭养老。但现实已经改变:大量农村人口长期在城市打工,土地收入有限,家庭结构也越来越小型化。
如果仍然用几十年前的逻辑看待农村养老问题,就会不断延迟改革。事实上,今天50岁以上的农村中老年人,是中国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中最重要的一代劳动者。他们不仅是农业生产者,也是中国庞大农民工群体的主体。
他们不只是“农村老人”,更是国家发展历史中的建设者。
对于城市居民来说,养老金调整往往是技术问题;但对于农村老人来说,它却是生活问题,甚至是尊严问题。正如网友在讨论中所说:“你们可以讨论五年,但农村老人却没有五年可以等了。”
争取全国人大代表毕利霞为农民争取权利时在采访时的哽咽那样——如果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的国家,如果连那些曾经为国家发展付出一生劳动的人都无法安度晚年,那么任何关于共同富裕的叙事都会显得苍白。
农村养老金改革,已经不是一个可以慢慢研究的议题,而是一个必须尽快回答的时代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