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多来，第一支印度企业代表团终于踏上了中国的土地。今年3月底到4月初，八家印度公司辗转上海、浙江和无锡，与中方企业聊的是电动汽车充电、电池储能、电动卡车和能源交易——其中六家是初创企业，方向全是新能源。带队的是印度工商会，这个行业机构直言不讳：能源安全对印度极为关键，尤其是在中东冲突持续发酵的背景下。
印度不是不着急。作为全球第三大石油进口国、第二大液化石油气消费国，它的油轮几乎都要挤过霍尔木兹海峡那道窄口。伊朗战争一打响，能源价格和供应链的脆弱性就像两根针同时扎过来。世界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突然发现自己最怕的不是通胀，而是断供。而中国手里握着的，恰恰是印度最急着要的东西——可再生能源和电动汽车充电领域的成熟技术。印度工商会的判断很直接：印度需要那些技术。
于是，五年多的冰冻期开始出现裂缝。自2020年冲突之后，两国关系一路跌入谷底。但过去一年，表面的寒意正在消退：去年夏天莫迪七年来首次访华，10月直飞航班恢复，今年3月27日两国商务部长坐到了同一张谈判桌前。破冰之势已成定局。
更实质的信号来自新德里。3月11日，印度政府宣布了两项投资规则调整：中国实益所有权低于10%的企业，可以绕过过去那些让人头疼的严苛审查；资本品、电子元件、太阳能项目投入品等关键领域的审批，必须在60天内作出决定。自2020年以来，印度官员手握全权否决中国投资提案的大权，过去五年中国商品源源不断涌入，资本却几乎断了流。现在，这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但这条缝能有多大，谁也不敢乐观。新规仍然留了大量的自由裁量空间，谁也不知道以前被否的项目现在会不会放行。10%的持股上限，对那些真正拥有尖端技术、最有可能来印度投资的大企业来说，根本不够看。德里法律界人士也提醒，规则措辞含糊，“资本货物”这种基本术语都定义不清，反倒让人更犹豫。
比规则更棘手的是信任。印度官员和企业主念念不忘那些往事——中国曾限制化肥、隧道掘进机出口，还召回了在印度苹果手机组装厂工作的中国工程师。而中国投资者看着同行在印度深陷税务纠纷，一个个官司缠身，早就心有余悸。比亚迪投资印度合资企业的计划落空，蚂蚁集团去年卖掉了在印度一家公司的股份。中国分析人士对新规能带来多大改变，普遍不抱希望。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双方都想当那个领舞的人。印度最急着缩小每年超过1000亿美元的贸易逆差，商务部长戈亚尔见面时又提了印度药品进入中国市场的老问题。更重要的是，印度希望借中国的资金和技术——尤其是绿色科技——来壮大自己的制造业基地。但中国的算盘恰恰相反：可以增加在印度的影响力，技术转让？免谈。有中国学者甚至警告，按照印度的新规，印企很容易拿到技术再把中资踢出去。
然而，这场尴尬的共舞还得继续。因为特朗普正在不经意间扮演着“催化剂”的角色。去年8月美国对印度加征50%的关税，几周后莫迪就去了中国；特朗普在伊朗的战争和随之而来的能源冲击，又让印度对“美国伙伴”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能源供应多元化的需求从未如此迫切。正如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分析所言，印度已经认识到，在中国主导稀土、原料药和电池等领域的情况下，不与它进行一定程度的商业合作，根本无法在新兴技术领域竞争。而中国如果要维持出口导向型增长，也绕不开印度日益增长的市场。
所以你会看到这样的画面：印度企业小心翼翼地在国内寻求与中国企业的技术转让和合资合作，而不是去中国大规模布局；印度商会计划今年晚些时候带着更大的代表团去广州参加广交会；德里的一些人把上个月对华的试探性举措看作第一步。咨询机构也提醒，这种改善仍是“谨慎且渐进”的，而非爆发式增长。
中印要跳一曲“龙象共舞”。但从目前看，舞步还相当笨拙，两个都想领舞的巨人，谁都不太情愿被对方带着走。只不过，当特朗普的关税大棒和伊朗的战火同时烧到门口时，再尴尬的共舞，也比一个人站在台下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