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引发的石油供应危机，正将欧洲央行（ECB）逼入前所未有的绝境：加息或重蹈2011年覆辙、扼杀本就脆弱的欧元区经济，不加息则无法遏制通胀蔓延、让物价失控，即便素来倾向宽松的鸽派政策制定者，也不得不放弃原有立场，承认一场“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艰难抉择已无可避免。

此前普遍认为伊朗战争引发的石油供应冲击会迅速消退，但随着冲突持续，这一预期彻底破灭，即便是较为谨慎的政策制定者也开始失去信心。

马耳他央行行长亚历山大·德马科，素来被视为“鸽派”代表——更倾向于通过降低利率支撑经济增长，如今却公开发出警告，欧洲央行已无法再忽视市场动荡引发的通胀压力，最终可能被迫收紧货币政策，以阻止价格上涨的压力蔓延至整个欧元区经济。

“鉴于冲突的持续以及油价在更长时间内保持高位的可能性，现在看来，度过这场冲击的前景似乎正在逐渐消失。”德马科在周二发表的采访中直言，局势的发展已超出预期，宽松政策难以为继。

回顾近期政策动向，欧洲央行在4月份维持关键存款利率在2%不变，但当时就已发出预警，长期冲突和高企的能源价格，可能会逐渐向更广泛的通胀领域蔓延，因为工人会因生活成本上升要求更高的工资，企业也会趁机进一步提高产品价格，形成“工资-物价”螺旋上涨的恶性循环。

这一预警并非空穴来风，路透社对经济学家的调查显示，绝大多数受访者预计，欧洲央行将在6月11日举行的下次货币政策会议上，将利率上调25个基点至2.25%；不仅如此，为了应对能源价格上涨引发的持续通胀，2026年年内至少还会有两次加息，甚至可能达到三次，紧缩周期已箭在弦上。

更令人担忧的是，德马科进一步警示，即便在6月加息之前中东战争得到解决，“也可能无法使能源价格降温到足以让政策制定者维持现状的地步”。

自2月下旬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伊朗，导致霍尔木兹海峡交通中断以来，全球油价彻底失控：布伦特原油价格在4月下旬一度飙升至每桶120美元以上，即便近期有所回落，也持续在每桶100美元左右波动，而危机爆发前，这一价格仅为每桶70美元，涨幅超40%。

持续高企的油价，如同悬在欧元区经济头顶的利剑，既推高了生产生活成本，也让通胀压力难以缓解。

从理论上而言，较高的利率确实能通过降低整体经济需求、减缓物价上涨速度，起到抑制通货膨胀的作用。但反对加息的声音同样强烈，不少官员和经济学家认为，欧洲央行应当避免仓促加息，因为更高的借贷成本无法解决石油供应中断的根本问题。

此次通胀是地缘政治因素驱动的供应端冲击，而非需求过热导致，加息不仅治标不治本，反而可能进一步加剧欧元区经济的放缓，甚至引发衰退。

欧洲央行内部也存在明显分歧，副行长路易斯·德·金多斯和法国央行行长弗朗索瓦·维勒鲁瓦·德·加洛，近期均呼吁在收紧货币政策前获取更多数据，避免因决策仓促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贝伦贝格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霍尔格·施米丁则进一步分析，鉴于当前欧元区经济增长疲软、失业率上升，工人不太可能“提出过高的工资要求”，通胀向更广泛领域蔓延的风险被夸大，无需急于加息。

反对者的担忧，源于一段惨痛的历史教训。2011年欧元区主权债务危机期间，欧洲央行曾犯下致命错误。当时，阿拉伯之春引发中东和北非地区政治动荡，利比亚等主要产油国陷入冲突，布伦特原油价格飙升至每桶120美元以上，导致欧元区通胀率远超欧洲央行2%的目标。

而彼时，希腊、意大利、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多个欧元区经济体，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已承受着严重的财政压力，经济本就脆弱不堪。

但时任欧洲央行行长让-克洛德·特里谢领导的央行，却选择两次加息以遏制通胀，最终不仅未能控制物价，反而将欧元区经济推回了衰退边缘，这一决策后来遭到广泛批评，直到新任行长马里奥·德拉吉上台后，才扭转了政策方向。

更为讽刺的是，欧洲央行在2022年俄乌冲突升级引发的能源危机中，又犯了相反的错误。当时，决策者最初将能源价格飙升视为暂时现象，迟迟推迟重大紧缩措施，最终导致通胀率在当年10月攀升至10%以上，创下历史新高。

为了挽回局面，欧洲央行不得不启动有史以来最快的加息周期，在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内，将借贷成本从负值飙升至4%，这种拖延最终让紧缩措施对家庭和企业造成了更沉重的打击，不少家庭陷入还贷困境，中小企业因融资成本过高被迫倒闭。

如今，欧元区经济早已步履维艰，根本无法承受又一轮加息的冲击。官方数据显示，作为欧元区传统的工业引擎，德国在2025年经济萎缩0.3%，而此前一年已萎缩0.2%，连续两年负增长凸显经济的疲软。

德国制造业持续面临能源成本高企、全球需求疲软和竞争力下降的三重困境，不少工厂被迫减产甚至关闭。欧盟委员会在3月份就曾警告，即便只是短暂的能源供应干扰，也可能使2026年欧元区经济增长率，比冲突前预测的1.2%下降0.4个百分点，降至0.8%的低位。

对欧元区各国家庭而言，日子同样艰难。多年来的高通胀不断侵蚀居民购买力，2022年通胀达到峰值后，住房、食品和借贷成本大幅上涨，不少家庭陷入入不敷出的困境，至今仍未完全恢复。

经济学家警告，能源价格的再次持续上涨，可能会进一步削弱消费支出和工业产出，而当前欧元区的经济复苏本就十分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再次陷入衰退。

欧元区的能源供应格局难以支撑其应对长期冲击。欧盟在中东以外虽有挪威、美国和俄罗斯等其他石油供应国，但分析人士指出，挪威和美国都没有足够的备用产能，无法完全弥补海湾地区长期供应中断造成的损失。

与此同时，俄罗斯的石油供应并未直接受到霍尔木兹海峡危机的影响，尽管2022年俄乌冲突升级后欧盟对俄罗斯实施了制裁，但俄罗斯仍通过豁免条款和管道路线，向部分欧盟国家供应石油。

出于政治和战略安全考虑，布鲁塞尔一直试图逐步淘汰剩余的俄罗斯化石燃料进口，认为对莫斯科的能源依赖会带来长期安全风险。但最近的能源冲击，让这些计划变得更加复杂，欧盟委员会近期已被迫推迟了永久禁止进口俄罗斯石油的提案，陷入“既要脱钩又要保供应”的新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