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9年以来，英国商业投资仅增长了11%，而同期美国的增速是28%——超过英国的两倍。这组数据出现在上周与GDP一同发布的官方初步统计中，但它引发的讨论可能比当季的经济增长率更值得深思。因为商业投资，从来都是生产率、薪资和长期增长的先行指标。
更让人忧虑的是趋势。截至今年第一季度末的过去一年里，英国商业投资下降了1.8%，而美国则增长了5.8%。驱动美国增长的两大引擎，恰好是英国最缺的东西：与人工智能相关的知识产权投资年增10%，信息处理设备投资年增24%。换句话说，美国企业正在真金白银地押注AI时代的硬件和软件，而英国企业似乎还在观望。
这种观望并非没有理由。英国咨询公司BDO在5月上旬对中型企业（营收1000万至5亿英镑）的调查显示，60%的高管打算暂停或减少投资，等待中东局势稳定。在零售和科技行业，这一比例升至69%，金融服务业也有67%。伊朗战争带来的不确定性，让这些企业选择了“按兵不动”。英国央行此前已警告，今年上半年企业投资将出现下滑。
但如果把时间拉长，问题就不只是地缘政治了。从2016年脱欧公投到现在，英国企业投资在经历了五年停滞后，目前仅比2016年第一季度高出11%。同期，美国增长了52%。英国制造商组织Make UK的经济学家直言，英国在经合组织国家中一直是资本支出投资的“异类”，在机器人、自动化等现代技术领域的采用率持续低于同类国家。
经合组织上个月已经把企业投资乏力列为英国生产率低迷和人均GDP“增长迟缓”的原因之一，并敦促英国改善劳动力流动性、提升技能、简化税制。但更深层的问题或许是市场规模和资本市场深度的差异。英国国家经济和社会研究所的经济学家指出，英国根本不具备与美国相当的条件——无论是市场规模、资本深度，还是拥有全球领先技术专业知识的企业集中度——来为前沿技术投资提供资金并实现商业化。
这组对比的一个直接后果是，美国的生产率优势可能会进一步扩大。英国投资管理公司英联投资的经济学家注意到，2025年英国商业投资的增长主要来自公用事业——电力、天然气和水务基础设施，这类投资确实必要，但它无法像AI基础设施和软件那样带来潜在GDP的大幅提升。换句话说，英国的资本配置重点与美国的“增长型投资”之间，存在结构性的错位。
英国工党政府去年推出了一个为期十年的产业战略，聚焦生命科学和先进制造业。但政治背景正在变得不确定——首相凯尔·斯塔默在地方选举遭遇惨败后，面临领导权挑战。一个不稳定的政治环境，显然不利于长期投资决策。
Make UK估算，如果每年将投资强度提高0.5%直至2035年，公共和私人投资总额将增加6700亿英镑，这或许能帮助缩小与美国的差距。但这个“如果”，在英国当前的企业信心低迷和政治动荡下，显得颇为遥远。
一个值得追问的观点是：英国是否过于沉浸在对“科技强国”的自我想象中，而忽视了基础设施建设与企业投资意愿之间的断层？美国靠的是资本市场和龙头企业拉动，而英国的中型企业正在因为一场中东冲突就集体按下暂停键——这种脆弱性，恐怕不只是外部环境的问题。脱欧后的人才流失、税制的不稳定、以及长期以来的短期主义文化，都在共同塑造这场“投资荒”。而没有投资，生产率不会自己涨上来；没有生产率，薪资和生活水平也就失去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