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台湾2025年的经济增长率冲到了14%，韩国最大企业的营业利润一年暴涨159%，日本也创下了企业利润的历史纪录。单看这些数字，东北亚似乎正处在一个出口驱动的黄金时代。但这繁荣图景有一道清晰的裂痕：人工智能热潮托举起的芯片和服务器出口，掩盖了其他行业的普遍衰退。如果剔除半导体和AI服务器，台湾的出口额自2022年以来实际下降了40%；韩国的非AI出口陷入停滞；日本的传统制造业则在持续萎缩。
在汽车、化工等领域，中国正从昔日的“组装车间”转变为直接竞争对手。在市场份额增长最快的产品领域，韩国出口与中国出口的重合度最高，日本紧随其后。竞争的结果是贸易关系的逆转：中国台湾对大陆的长期顺差在今年转为逆差；韩国多年维持对华顺差后，如今除芯片外的商品已难觅优势；日本则在2月创下1.1万亿日元的月度贸易逆差纪录。
东北亚的制造业正变得异常单一。芯片及相关设备占韩国出口额的40%以上，两年前这一比例还不到20%；在中国台湾地区，这一比例达到80%，而疫情前约为50%。根据估算，自2019年以来，该地区工业产值的全部增长都归功于AI相关产业。与此同时，传统制造业承受着巨大压力：中国台湾机械企业正在裁员，韩国电池工厂产能利用率仅剩一半，日本化工企业产量自2019年萎缩了四分之一。
这种对AI出口的深度依赖，叠加出口市场的高度集中，构成了一个危险的三重组合。根据联合国贸发会的指数，东北亚的出口集中度比富裕国家平均水平高出73%。中国台湾最为极端，其芯片为主的产品有三分之二流向美国和中国大陆。而当美国以关税和产业政策施压，要求台积电等企业赴美投资2500亿美元时，台北政客担忧这会“掏空”本地产业。一位东京官员的哀叹或许道出了三地的共同焦虑：“我们已经失去了自主权。”
更深的隐患在于内需的疲弱。东北亚家庭的消费占GDP比重远低于富裕地区平均水平——日本为53%，韩国和中国台湾更接近40%，而富裕国家平均为60%。几十年来以出口为导向的政策，塑造了生产优于消费的经济结构，也造就了劳动力市场的二元对立：少数大企业精英享受终身雇佣与优厚福利，庞大的底层劳动者则收入微薄。在韩国，非正式劳动者收入仅为正式员工的一半；中国台湾电子业工人薪资比全国均值高70%，而大量大学毕业生面临12%的青年失业率。薄弱的福利体系又加剧了预防性储蓄——日韩的老年相对贫困率高达20%和40%，远超经合组织14%的平均水平。
东北亚没有利用AI带来的黄金时期实现经济多元化，反而将全部赌注押在了半导体上，押在了美国和中国的市场上。而芯片行业以繁荣与萧条的交替为宿命，这组风险极高的三重组合，随时可能将表面的繁荣击碎。一个缺乏内需支撑、过度依赖单一产业和少数市场的经济体，即便站在技术浪潮之巅，也难免在退潮时最先搁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