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币圈常把两件事当成标志性乐观信号:迈克尔·塞勒所在公司持续加仓比特币,以及萨尔瓦多以国家名义持续囤币。
这两条叙事现在都明显减弱,但减弱的方式并不一样。塞勒和 Strategy 并没有退出比特币,而是从“几乎不卖”改成“公司可以卖、目标仍是净增持”。萨尔瓦多也没有清空储备,而是从“财政自主扫货”转向“存量保留、增量改走捐赠和归集、政策收缩以换国际融资”。
表面上看,萨尔瓦多官方仪表盘上的比特币数量仍在小幅增加;与此同时,IMF 认定公共资金已不再用于买币。看似矛盾,其实是同一套账本换了一种记账方式。
一、停的是财政扫货,涨的是账面数字
2021 年,萨尔瓦多把比特币纳入法定货币,随后开启“每日一枚”的公开囤币宣传,一度成为主权囤币的象征。到 2026 年 9 月初,该国战略比特币储备大约在 7762–7765 枚,市值随行情约 6.0–6.2 亿美元。
需要先改一处常见误读:并不是 2025 年 6 月下旬之后官方就彻底停更。此后仍有公开动作,例如 2025 年 9 月布克莱宣布为纪念日买入 21 枚,2025 年 11 月展示单日增加约 1090 枚,国家比特币办公室到 2026 年仍在沿用“又买了 / 每天一枚”的话术。真正变化的,不是宣传完全消失,而是这些增量还能不能被当成“国家用财政进场托市”。
这场实验被按下暂停键的,是公共部门自主买币。萨尔瓦多为稳定财政,获得 IMF 约 40 个月、总额约 14 亿美元的扩展贷款安排,于 2025 年 2 月获批。协议里的硬条件包括:公共部门不得自愿继续增持比特币,不得发行或担保比特币计价、挂钩的债务工具。配套整改还有:税款以美元结算,商户可拒绝收币,官方支付钱包 Chivo 的多数股权和运营交给私营机构,政府保留少数股权并对客户资产承担托管责任。
这里也要分开两件事。移交的是 Chivo 的股权和运营,不是把七千多枚战略储备交给私人。部分报道把二者写成一回事,布克莱随后否认。按 IMF 和萨方目前口径,战略储备仍在政府名下。
那为什么链上和仪表盘数字还在涨?
2025 年第一次审查前后,IMF 的解释是:公共部门比特币总量未增,仪表盘上涨主要来自水电公司、开发银行、冷热钱包和早期税收所得等存量归集,属于账户搬家。2026 年 9 月 3 日,在第二、第三次合并审查的工作人员协议中,IMF 改口承认审查后总量确实增加了,但文件显示增量来自私人捐赠,未使用公共资源;并表示不预期再有超出已记录捐赠之外的积累。2025 年 11 月那笔约 1090 枚、当时宣传价值约 1 亿美元的大额变动,也被归入这一类。捐赠人身份和分笔明细至今未公开。
因此,更准确的现状是:
- 财政资金为国加仓,基本结束;
- 持仓数字仍可能上升,来源是归集、未具名捐赠,以及官方继续使用“买入”话术;
- 这不能再支撑“主权资金扫货托市”,也不能直接写成“数字全是假的”。IMF 现在承认总量增加了,只是把增量记到捐赠项下。捐赠不透明,是这条叙事里最大的缺口。
二、IMF 限制的是主权财政风险,不是民间持币
把 IMF 条款理解成“传统金融全面封杀比特币”,并不准确。IMF 的核心诉求更窄:防止高波动加密资产绑进政府资产负债表、法定强制流通、公共支付钱包和隐性或有负债,从而冲击财政可持续性、税收体系和反洗钱合规。
它给出的边界也比较清楚:民间自愿交易可以保留,存量可以不强制清仓,私人捐赠可以被记入账面,但公共预算不能持续加仓。对其他想同时“主权囤币”和“进入国际融资、主权评级体系”的国家,这相当于立了一根标尺:比特币可以是私人资产或政治符号,不能再被当作第二套央行储备工具,用财政去滚仓。
三、全球央行体系没有把比特币当成储备资产
不止 IMF,主要金融监管框架对无抵押加密资产的态度高度接近:可以存在于市场,但进入银行资产负债表和央行储备时必须受严限。
长期流传的“国际清算银行建议银行配置 2% 比特币”,是典型误读。真实规则相反:1%–2% 是银行对高风险加密资产(Group 2)相对一级资本的敞口上限,不是推荐比例。无抵押加密资产适用 1250% 风险权重,按 8% 最低资本要求,约等于 1 美元敞口对应约 1 美元资本。制度效果是让银行自营大规模持有现货比特币很不划算,不等于禁止托管、交易服务或受监管的代币化业务。
另一类常见偏差,是把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的链上实验理解成“官方站台比特币”。这些实验对象主要是代币化准备金、代币化银行存款、批发央行数字货币和受监管法币资产,目的是把现有货币层级搬上可编程轨道,与无主权背书、总量固定的比特币不是一类东西。
截至 2026 年,主要央行储备调查仍显示:加密货币没有进入常规外汇储备配置,央行增配的核心避险资产仍是黄金。稳定币总市值已约 3000 亿美元量级,国际清算银行将其视为可用但有缺陷的私人货币形态,担忧集中在赎回、货币单一性、银行存款分流,以及部分新兴市场的“稳定币美元化”。传统金融的改造方向,是法币和银行存款的合规链上化,不是用去中心化加密货币替换主权货币体系。
四、现在能核实的底线,比口号窄
把各方立场收成三条可检验的边界,会比“加密可以玩、主权不能赌”更准确:
第一,估值和储备管理不兼容。央行储备要求低波动、高流动性、可干预、可对冲。比特币波动大、供给规则固定,目前进不了常规储备篮子。这不阻止私人、企业和个别政府把它当战略持仓,只说明它还不是官方储备资产。
第二,货币职能不兼容。央行需要弹性供给和最终结算权。比特币做不到这些。稳定币能提高支付效率,但赎回和传导风险仍在;监管机构更倾向代币化存款加央行结算,而不是用稳定币或比特币替代法币层级。
第三,财政信用不兼容。只要国家还需要国际贷款、主权评级和跨境融资,公共部门用预算去赌加密资产增值,就会碰到债权人条款。萨尔瓦多证明的是这一条,不是加密市场本身被消灭。
塞勒一侧同样如此。Strategy 2026 年卖出部分比特币支付优先股股息,随后又买回一部分,对外口径从“永不卖”改成“不要做净卖出方”。这削弱了旧日信仰口号,但公司仍是全球最大的公开企业持有者之一,并不能被写成“已经不囤了”。
结语
萨尔瓦多的比特币故事,已经从“主权创新、财政持续加仓”变成“合规收缩、存量保留、增量改走捐赠和归集”。仪表盘上涨还在,但性质变了:它不再自动等于国家进场托市。塞勒叙事也从绝对锁定改成公司资本结构下的净积累管理。
传统金融并未禁止民间交易、机构托管和市场创新,但目前也不接受把主权财政、货币体系和国际融资资格,长期绑在无抵押加密资产上。这是现有规则能核实到的边界,不是谁赢谁输的终局宣判。
仍未公开、因此还不宜写死的问题有三件:捐赠方是谁;官方“每日买入”话术与 IMF“无公共资金”口径将如何长期并存;若捐赠停止,储备是否就冻结在约 7764 枚。这三件事,比任何旧叙事的存废都更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