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房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这句话原本只存在于东方大国的语境中,你根本想不到有一天,类似的表述会出现在美国的政治新闻中,而且还是出自一个长期把“市场”“资本”“交易”挂在嘴边的美国总统的口中。
近期,特朗普威胁要禁止大型机构在美国购买独栋住宅(Single-Family Homes)的言论。首此影响,1月7日。黑石集团(Blackstone Inc.)等及其他与住房相关的公司股价大幅下挫。
然而,当我们在观察这一事件的时候,首先需要清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国人并不觉得“买不起房”是一种普遍问题。住房曾经是中产阶级最稳妥的资产,也是家庭向上流动的起点。
但今天,这套叙事正在崩塌。利率居高不下,房价在疫情后被迅速推高,年轻家庭在竞价中屡屡败退,而他们面对的对手,往往并不是隔壁城市的一对夫妇,而是可以一次性出价、快速成交的大型资本。
矛盾的是,从数据上看,机构并不是美国住房市场的“主角”:全国范围内,大型机构投资者在独栋住宅交易中的占比只有约3%,在全部存量中的占比仅1%。
但在一些特定城市和州,这种存在感却被无限放大。比如亚特兰大,所谓“超级投资者”一度占到当地单户住宅成交的11%;在洛杉矶、河滨市、西雅图,这一比例也在5%到6%之间。对于亲身经历过竞价失败的普通家庭来说,这种局部市场的冲击,远比全国平均数据来得真实。
也正是在这种现实与统计之间的张力中,叠加中期选举特朗普的势在必得,所以政治势力才开始介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人是住在房子里的,不是公司。”这句话本身并没有提供复杂的经济分析,却极具传播力。
媒体评论特朗普选择在这个节点把矛头指向机构投资者并不意外。他只是想把一个高度结构化的问题,传到给美国选民,变成一种道德直觉:当住房越来越像金融产品,而不是生活空间时,既有制度是否已经偏离了原本的目的?
这很符合特朗普决策的三步走路劲:质疑、打破、重塑。当然,反对者有充分理由质疑这一路径。行业人士指出,机构投资者并非造成住房危机的根源。真正的问题在于长期供给不足。
次贷危机之后,美国住房建设明显落后于人口与家庭数量的增长,库存缺口被一路累积。即便在2023年投资者购房占比一度达到26%的高点,其中超过60%也来自小型、分散的个人投资者,而非华尔街巨头。大型机构的购房行为,从2022年起已经明显收缩。
但如果仅仅停留在“谁的比例更小”,可能反而错过了更关键的变化。住房市场正在发生的,并不是简单的数量问题,而是性质的改变。当住房被纳入更成熟的金融模型中,它的定价逻辑、持有周期、退出方式,都会逐渐脱离普通家庭的节奏。
换句话说:对于资本而言,住房是现金流;对于家庭而言,住房是生活本身。这两种逻辑并行存在,本身就注定会产生冲突。特别对于美国这样的国家,这种冲突会更加剧烈。
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的表态更像是一种政治语言,而不是完整的政策方案。即便真的禁止大型机构继续购入单户住宅,能否显著改善可负担性,连经济学家自己都持保留态度。
更现实的结果,可能只是资本在不同形式之间重新分布,从“大机构”转向“中等规模公司”,而市场的基本矛盾并未消失。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类表态能否获得共鸣。它背后,其实也反应的是美国年轻一代对未来的不确定感:收入增长跟不上资产价格,家庭形成被一再推迟,“拥有一套房子”从人生默认选项,变成了需要运气和背景才能实现的目标。
当这种压力不断累积,任何能够明确指出“问题出在哪里”的叙事,都会天然具备吸引力,还有话题和流量。这是特朗普喜欢的。
不过,如果回到住房这一严肃议题的本身,住房的金融化,几乎是所有发达经济体共同面对的难题。当资本回报率持续高于实体收入增长,资产自然会被推到优先位置。而当居住被纳入资产逻辑,政策迟早要在“效率”和“公平”之间作出选择。
特朗普的做法,大都是政策策略,也未必会有有效的解决方案,但它也许标志着一个可能的转折:住房问题,正在从经济议题,重新回到政治议程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