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谈到北极，人们最常用的一句话是：“高纬度，低紧张局势。”直到唐纳德·特朗普出现。

美国总统试图将格陵兰岛纳入美国版图的举动，不仅让欧洲领导人震惊——在他们看来，这几乎是对北约盟国丹麦的公然冒犯，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北极地区数十年来相对稳定的秩序，也冲击了北欧小国与俄罗斯、美国等大国之间长期形成的合作模式。

《解冻：北极未来之争》的合著者、地缘政治学者克劳斯·多兹警告称：“如果不谨慎行事，格陵兰岛可能会成为一个新世界秩序的‘零点’——大国及其势力范围在此重新划界。欧洲国家已经意识到，这一切对小国而言是灾难性的。”

特朗普将其对格陵兰岛（以及委内瑞拉）的兴趣，包装为“半球防御”的一部分，声称根据美国最新的国家安全战略，控制整个美洲大陆对美国而言至关重要。

这为北极地区提供了一种全新的、与既有秩序相冲突的叙事框架——它不再强调合作，而更像是一场“大博弈”，超级大国在北极上空正面对峙。

“格陵兰岛是半球防御的前门。”美国北极研究委员会主席托马斯·丹斯这样形容。他是特朗普任命的官员，该委员会是美国政府的咨询机构。

丹斯补充说：“问题不仅在于冰正在融化，更在于一个观念，你是否能指望地球另一端的一个小国，为美国的‘前门’提供安全保障？对我们来说，这种风险太高了。”

多年来，作为美国公民的丹斯一直主张加强美国与格陵兰岛的联系。一年前，小唐纳德·特朗普访问努克，正是由他在背后推动，那次访问也标志着美国重新将目光投向这座广袤的北极岛屿。

“这听起来像是美国沙文主义……而且确实如此。”丹斯毫不掩饰，“我们已经不打算为此道歉。没有哪个国家能为美国提供美国自己无法提供的安全。”

与此同时，其余西部北极国家——加拿大、丹麦、芬兰、冰岛、挪威和瑞典的外交官们正努力维系北极地区的既有秩序。他们担心，特朗普的领土野心，反而可能触发他口中最担忧的局面：俄罗斯和中国在北极的存在进一步升级。

一位来自欧洲北极国家的高级官员直言：“这对国际体系的冲击将是巨大的。这会向北京或莫斯科释放怎样的信号？仿佛在告诉他们：放手去做吧。所以我们目前的努力，本质上是一种外交层面的威慑。”

问题在于，曾经帮助北极保持相对和平的关键机制——北极理事会如今几乎陷入停摆。这个让八个北极国家共同参与的多边平台，在俄罗斯于2022年全面入侵乌克兰后，中俄合作被暂停，机制运转几近瘫痪。

另一位北极国家外交官表示：“这显然是个问题。我们关于‘和平北极’的愿景，所依赖的主要工具目前无法正常运作。而且，确实存在需要讨论的现实风险——俄罗斯在北极地区的军事集结规模相当可观。”

多兹指出，围绕格陵兰岛的争议，很大程度上是一场“地理想象的竞争”。欧洲谈的是“北极安全”，而特朗普更偏好“半球防御”。

“北极安全更具包容性。在许多地方，安全意味着保护当地社区和居民。但‘半球防御’强调的是强硬安全——一个超级大国如何在整个半球确立主导地位？在这种逻辑下，小国无论付出多少，对美国来说都永远不够。”

2025年3月，美国副总统 JD·万斯曾视察位于格陵兰岛的美军皮图菲克太空基地。特朗普本人早在2021年就解释过他对格陵兰岛的兴趣。

“我是做房地产的。”他当时对记者苏珊·格拉瑟和彼得·贝克说，“我看到一个街角，就会想：‘我得把那家店拿下来，配合我这栋楼。’这没什么不同。我喜欢地图。我总是说：看看这块地方，多大啊，它应该属于美国。这和房地产交易没有本质区别，只是规模稍微大一点。”

多兹认为，特朗普的做法既是地缘政治，也是“自我政治”。“半球防御”更像是一种脚手架，用来为其个人欲望赋予战略意义。但这个概念依然危险，因为它向世界传递了明确信号。

“西半球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另一位北欧高级官员反问，“是格陵兰？冰岛？还是斯瓦尔巴群岛？很多人都非常紧张。”

多兹警告，如果美国真的控制格陵兰岛，俄罗斯可能会进一步对斯瓦尔巴群岛采取行动，该群岛属于挪威，但存在俄罗斯定居点。

他还指出，中国也可能趁俄罗斯当前相对虚弱之际，加大在北极的布局，尤其是围绕北方海航线。该航线有潜力将亚洲至欧洲的航运时间缩短一半。

“我们几乎正在走向一种类似‘大博弈’的势力范围妥协。”多兹说，“可怕的是，欧洲正被夹在这些势力范围之间。”

目前，欧洲最大的希望似乎是说服华盛顿：北极安全本身就值得严肃对待，而且比“半球防御”更现实。

但最初的一次示范尝试却适得其反。欧洲国家曾派兵参与丹麦在格陵兰岛的军事演习，结果特朗普威胁对包括英国、法国和德国在内的参与国加征关税。

尽管如此，欧洲各国仍选择与特朗普保持接触，努力证明自己是不可或缺的盟友，尤其是在北极问题上。“我们与美国进行情报共享，这是双向的。”一位北欧高级外交官表示。

芬兰则向特朗普强调自身在破冰领域的能力，突出美国所渴求的北极技术优势。芬兰外交部长埃琳娜·瓦尔托宁在去年10月接受采访时指出，俄罗斯在北方和东方都构成威胁。

“我们愿意承担责任，也包括在北极地区。”她说，“北极的竞争程度前所未有，这不会很快结束。美国需要盟友。”

冰岛总理克里斯特伦·弗罗斯塔多蒂尔同样表示：“没有人想切断与美国的关系，大家都想合作。我们只是不希望被告知该怎么做。”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格陵兰岛本身。岛上约5.7万人，正被卷入一场地缘政治风暴之中，既困惑，又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格陵兰前部长、现任因纽特人环极理事会主席萨拉·奥尔斯维格直言：“我们已经经历过殖民，不需要再来一次。”

她补充说：“当前的大国竞争不会消失。世界已经比冷战时期更加多极化。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能否维系国际秩序？如果不能，混乱将是巨大的，我们所有人都会陷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