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特朗普在2026年宣布对伊朗展开“重大作战行动”,并公开呼吁伊朗民众推翻自1979年以来执政的伊斯兰神权体系时,美伊关系再次跌入历史的低谷。2月28日与以色列协同实施的空袭,并非偶发冲动,而是七十多年猜疑、对抗与误判累积后的阶段性爆发。要理解今天的火药味,就必须回到那条并不光彩却极具决定性的历史起点。
1951年,伊朗议会通过石油国有化法案,试图夺回对本国能源命脉的控制权。当时长期垄断伊朗石油资源的英伊石油公司,也就是后来的 BP,成为矛盾焦点。两年后,在代号“阿贾克斯行动”的秘密行动中,美国与英国情报机构联手推翻了民族主义总理摩萨台,重新扶植亲西方的巴列维国王。冷战背景下,这被视为遏制苏联影响力、确保廉价石油供应的战略操作,但在伊朗社会记忆中,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外部干预。反美情绪由此埋下长期伏笔。
1957年,在 Dwight D. Eisenhower 推动的“和平利用原子能”计划下,美国支持伊朗发展民用核能,并在随后十年提供研究反应堆和浓缩铀燃料。1968年,伊朗与美国一道签署了 Treaty on the Non-Proliferation of Nuclear Weapons,成为核不扩散体系的早期成员。此时的美伊关系仍属战略盟友关系,武器交易规模庞大,1970年代末伊朗从美国购买了包括F-14战机在内的先进装备。
转折点发生在1979年。伊斯兰革命推翻巴列维王朝,霍梅尼回国执政,伊朗从亲西方君主制国家转型为反西方的神权共和国。同年,美国允许流亡的国王入境治疗癌症,直接引爆德黑兰美国大使馆人质危机。52名美国外交人员被扣押444天,华盛顿最终在1980年切断外交关系,这一断裂至今未恢复。外交渠道关闭之后,制裁与军事对峙逐渐成为常态。
1980年代的两伊战争进一步复杂化局势。美国在冲突中支持伊拉克,尽管后来爆发“伊朗门”丑闻,暴露出里根政府秘密向伊朗出售武器的操作,但双方的敌意已难以逆转。1988年,美军巡洋舰误击伊朗民航客机,290人丧生,这一事件在伊朗国内长期被视为难以愈合的伤口。
进入1990年代,美国制裁体系制度化。到2002年,乔治·W·布什将伊朗列入“邪恶轴心”。同年,反对派披露纳坦兹和阿拉克核设施,伊朗核问题从区域议题升级为全球安全议题。2015年,在奥巴马政府主导下,伊朗与六国达成 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限制铀浓缩水平并接受严格核查,以换取制裁缓解。这一协议一度被视为中东局势降温的关键刹车。
然而2018年,特朗普单方面退出协议,重启“极限施压”战略。根据 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 的报告,在美国退出前伊朗基本履约,此后伊朗逐步提升浓缩铀纯度至60%,距离武器级水平仅一步之遥。2019年,美国将 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 列为恐怖组织;2020年,美军无人机击杀圣城旅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地区冲突风险急剧上升。
拜登政府曾试图重返谈判轨道,但多轮维也纳磋商无果而终。2023年的换囚协议短暂释放紧张情绪,却未触及核问题核心。2025年,特朗普再次执政,提出“可核查的核和平协议”,同时重启制裁,并在以色列对伊核设施发动空袭后加入军事行动。福尔多与纳坦兹设施成为打击目标,所谓“掩体炸弹”首次实战部署。伊朗随即以导弹袭击卡塔尔的乌代德基地作为回应,地区局势进入高度不稳定状态。
2026年,伊朗国内因货币崩溃爆发大规模示威,政府强力镇压,人员伤亡与大规模逮捕引发国际关注。美国将人权议题与核谈判捆绑,军事威胁与外交喊话同步推进。双方在重启谈判与军事打击之间反复横跳,谈判桌和导弹发射架似乎总是摆在同一张地图上。
从1953年的政变到今天的空袭循环,美伊关系的复杂性远超“敌对国家”四个字。能源利益、冷战遗产、宗教意识形态、核威慑逻辑、国内政治周期、盟友牵制结构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高度黏性的冲突结构。每一次缓和都带着保留条款,每一次升级都附带谈判空间。
如果说这段历史给世界的启示是什么,那大概是:当不信任被制度化,任何协议都显得脆弱;当制裁成为默认工具,谈判就像在带刺的铁丝网间穿行。美伊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敌对,而是一种长期的、结构性的对抗共生。谁都没有彻底离场的选项,也都没有轻松胜出的剧本。
历史不会自动和解,但它会反复提醒,强硬姿态的成本,往往比表态时想象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