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一个傍晚，伦敦北部波茨巴的一棵大橡树下，一群人看着夕阳洒在田野上。这片85英亩的绿地属于伦敦绿带，按规则禁止开发商涉足。但明年，这里将成为欧洲最大的数据中心之一。
这不是孤例。从爱丁堡到田纳西，从巴西乡村到东伦敦的布里克巷，居民与AI基础设施的对抗正在全球上演。在伦敦——欧洲最大的数据中心枢纽——微软10亿英镑的项目接近完工，谷歌在郊区启动了新项目，全市计划建设20多个站点，周边郡县更多达数十个。开发商蜂拥而至，因为这里靠近金融中心和用户，能实现超高速数据传输。
但伦敦正在为一个问题付出代价：这座城市到底为谁而建？
2022年，伦敦西部三个行政区的电网已满负荷运行。希思罗周边聚集了30到40个数据中心，新建住房等待电网接入，最长面临15年的延迟。伦敦议会规划委员会的报告直言，数据中心正在导致住房交付延迟。
英国住宅建筑商联合会的判断更直接：电网容量根本没法同时支撑数据中心和新建住宅。而根据英国国家能源系统运营商的数据，2025年英国数据中心电力需求预计为7.6太瓦时，到2050年可能增长近10倍，达到71太瓦时。仅伦敦西部一家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年用电量就相当于53万户家庭。
电力只是问题的一部分。数据中心每日用水量可能超过100万升，而伦敦已是英国水资源最紧张的地区之一，市长承认水资源可能在25年内耗尽。讽刺的是，家庭被要求减少用水，政府却在优先建设耗水量巨大的数字基础设施。
环境代价同样触目惊心。谷歌计划在伦敦东部建设的超大型数据中心，预计每年排放至少50万吨二氧化碳，相当于每周600多次短途航班。位于白金汉郡的数据中心，仅一地年排放就将超过50万吨。数据中心还因电力消耗和冷却系统释放热空气，可能使周边气温升高超过2摄氏度。
这些设施带来的额外电力需求还推高了能源价格。在爱尔兰，数据中心扩张已导致家庭电费增加了数亿欧元。
面对争议，一些政府踩下了刹车。阿姆斯特丹将数据中心开发搁置至2030年，副市长说得很直白：“城市空间有限、电力容量有限，住房是重中之重。”纽约州发布了为期一年的建设禁令，得克萨斯州州长也呼吁暂停农村地区的进一步建设。爱尔兰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已占全国23%，新规要求新设施必须安装自备发电或电池系统。
伦敦做了什么？7月，大伦敦管理局发布了一份专项政策——只是建议性的。建议为数据中心划定“合适”的选址，鼓励节水、节能和废热回收。开发商们承诺得很好：谷歌说不用饮用水冷却，微软说能实现零水冷却，Equinix说要用100%可再生能源。
但批评者指出，这些承诺缺乏约束力。致力于科技正义的组织Foxglove认为政策“远远不够”，给开发商留下“太多回旋余地”。他们主张制定“具体条件”，确保当地水资源、能源供应或环境不受威胁——“如果做不到，就不应该允许开发。”
这场争论的核心，其实是一个根本性的选择：当AI算力成为国家战略，当数据中心被列为关键基础设施，当每年47亿英镑的收入摆在眼前——伦敦是否还应该把住房、水电、环境这些“日常需求”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
英国房屋建筑商联合会说得好：“政府称住房是优先事项。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就应将其置于数据中心之上优先考虑。”
波茨巴的橡树依然立在田野上。但明年的推土机将迫使伦敦面对一个它一直在回避的问题：这座城市到底是为人建造的，还是为数据中心建造的？答案将决定这座城市的未来——以及所有被AI算力浪潮席卷的城市将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