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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伊朗无人机袭击了巴林和阿联酋的三个亚马逊网络服务数据中心设施,两个被直接命中,第三个险些遭殃。这是商业数据中心首次成为军事目标,但奇怪的是,除了专业圈层,这件事几乎没有引发什么公开的震动。人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承载一国数据的服务器和运行人工智能模型的芯片,早已不再是背景基础设施——它们的战略地位,正在逼近港口和电网。
过去十年,数据被视为企业可以开采的资源,人工智能则是企业可以售卖的产品,监管最多在隐私法的边缘敲敲打打。但局面已经变了。人工智能正在深入金融、国防、医疗和公共行政的核心,而它依赖的是大多数政府无法掌控的两样东西:训练它的数据,和处理它的算力。对这一点视而不见的国家,会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摆脱一个尴尬的处境——国家的未来,正由那些本国毫无话语权的公司董事会决定。
一些政府已经开始行动。今年全球“主权人工智能”相关支出据报将超过1000亿美元。加拿大、法国、沙特和阿联酋陆续推出了国家算力基金和图形处理器分配计划。欧盟则更进一步,把主权AI基础设施建设当作一种准则——他们为Gaia-X提供支持,为Mistral在巴黎郊区新建数据中心出资。从表面看,这是一种合理的多元化布局,试图摆脱对少数美国和中国企业的依赖。但往深处看,这种各自为政的做法可能会催生一种更脆弱的格局:一堆无法互通的国家壁垒,每个都在追求自给自足,却没有一个能与邻国对话。
“AI主权”至少包含三个层面,而大多数政府只盯住了其中一个。数据本地化最容易立法、最容易执行——把公民数据留在境内。但计算主权要难得多:就算数据不出境,如果处理这些数据的芯片和服务器属于别人,控制权仍然不在自己手里。而治理主权——制定规则的能力,而非照搬AI开发者所在国的标准——几乎没人提到。
监管的碎片化让情况更加复杂。大约90个国家有某种形式的国家AI战略,至少33个已通过有约束力的法律,但各国的做法常常互相冲突。欧盟的《人工智能法案》上个月刚生效主要条款,违规者最高可被罚3500万欧元或全球年营业额的7%;美国的《人工智能行动计划》则反其道而行之,把放松监管当作竞争优势;中国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行动计划》强调与发展中经济体合作,但主导权显然在北京。联合国专家组已经警告,全球正在发生一场“逐底竞争”——各司法管辖区争相制定最宽松的规则,而非最安全的规则。
在我看来,真正的主权AI需要四个并不复杂的条件。首先,AI数据基础设施应该被当作电网来对待,明确指定专人对其物理和数字安全负责。其次,主权计算需要统一的互操作性标准,而不是各自扶持本国龙头企业——Gaia-X在数据可移植性方面的尝试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模板,拉各斯的医院或华沙的部委应该能验证一个系统是否满足基线安全要求,而不论它跑在谁的基础设施上。第三,监管必须有牙齿——审计权、强制事故报告制度,以及对触及关键基础设施或金融稳定的前沿模型发放运营许可,这种模型应该被当作核材料来管,而不是普通软件。
还有一个问题很少被讨论:那1000亿美元的主权算力投资几乎全部集中在富裕国家。如果不做出改变,AI主权可能只是不平等的另一个名字。由较小国家共同出资、共同治理的区域性联合算力项目,会比各国单打独斗更有效。关于治理框架的各个部分——欧盟法案、欧洲委员会公约、Gaia-X、联合国专家组——都已经存在,把它们连接起来的结构却迟迟没有搭建。每拖延一年,已经部署的基础设施就会变得更庞大、更难重新配置,而那些在数据中心和GPU上投入了数十亿美元的企业,不会等治理体系跟上脚步。
海湾地区的那次袭击已经发出了一个信号:支撑着贷款审批、医疗分诊、工厂运转的关键基础设施,并不在政府的可控范围之内。数据主权、算力主权和治理主权不是会议室里的抽象概念,而是各国公民能否拥有自己未来的前提。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建立这些能力,而在于能不能在这些能力被少数公司锁定之前,把规则制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