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财政的恶化轨迹，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无党派的国会预算办公室前不久发布了一份预测，未来十年，美国每年的预算赤字大概会稳定在GDP的6%左右。沿着这条路径走下去，联邦政府的债务负担——就是债务跟经济规模的那个比值——将被推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甚至超过二战时期创下的纪录。
这背后是多重因素在同时起作用。最根本的当然是人口结构的变化。婴儿潮那一代人正在大批退休，退休人口激增，医疗保险和社会保障的支出自然水涨船高。而另一边，移民政策的收紧和生育率的走低，又让劳动人口规模几乎停滞不前，一进一出，压力可想而知。
去年通过的《一个宏大而美好的法案》更是直接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它对企业和个人减税的力度，远远超过了它在支出上所做的削减。国会预算办公室估算下来，光这一项法案，未来十年就会让赤字增加4.7万亿美元。原本指望更高的关税能填上部分窟窿——官方估计关税能带来3万亿美元的收入——但这个算盘现在遇到了麻烦。最高法院裁定，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的那些关税不合法，已经收上来的钱还得退回去。特朗普政府说要用新的关税把这笔钱补上，但实际操作起来，手里的工具相当有限。比如动用第122条去征全面关税，这条法律本身就有150天的期限限制，而且以前从没人这么用过。至于第301条，那是针对具体国家、具体行业的，要经过正式调查，出结果才能落地，根本没法快速铺开。
再看支出端，国防预算的膨胀幅度可能远远超出官方预测。早在与伊朗的冲突爆发之前，特朗普政府就计划把2027财年的国防开支从2025年的8930亿美元直接拉到1.5万亿美元。而国会预算办公室的基线预测里，2027年的国防开支只比2025年高了1%。现在战争已经开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估算，这场冲突每天的花费大约是10亿美元。两相叠加，实际国防支出会远超预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债务本身还在自我繁殖。国会预算办公室的数据显示，到2036年，光是还利息的钱就要占到GDP的4.6%，而今年这个数字是3.3%。原因很简单，赤字大了，债务总量在涨，利息自然跟着涨。再加上2009年到2022年间发行的那些低成本债券陆续到期，现在要按高得多的利率去再融资，平均融资成本一路走高也就不奇怪了。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特朗普政府那么想把手伸向美联储，拼命压低短期利率。降息对财政的好处是明摆着的：偿债成本降下来，经济跑得快一点税也能多收一点，通胀再高一点还能把债务的实际负担稀释掉。
从账面上算，如果能想办法把名义GDP增速拉上去，把赤字率跟增速之间的差距抹平，事情似乎就有解了。国会预算办公室的基准预测里，未来十年年均赤字率6%，名义GDP增速4%，中间差了两个百分点，所以债务率每年稳稳地往上涨2%。如果增长和通胀各自都能再高一个百分点，名义增速到了6%，账就平了。
但现实没那么简单。靠政策硬拉出来的增长通常持续不了多久，经济很快就会被资源瓶颈卡住。人工智能被不少人寄予厚望，但国会预算办公室已经把AI对生产率的影响算进去了——每年只贡献0.1个百分点，作用微乎其微。更要命的是，如果通胀真的起来了，而美联储又失去了独立性，通胀预期一旦脱缰，长期国债收益率会立刻飙升，政府的融资成本不但降不下来，反而会更高。到那时候，短期利率再低也没用。
经济学家赫布·斯坦因有句名言：如果一件事没办法永远持续下去，它最终一定会停止。现在，市场似乎还在对这条越来越走不下去的财政道路视而不见，对政治层面缺乏解决意愿也熟视无睹。如果美联储那点残存的独立性真被拿掉了，很可能就是那个触发点。到时候“债券卫士”卷土重来，市场剧烈震荡，反倒是这种剧烈的动荡，才有可能真正逼着政府和国会去面对他们一直回避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