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25年我国GDP跨越140万亿元关口,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5%。
但是GDP的增长与大家的切身感受有很大不同。这几年人们普遍感受到,生意很难做,许多工厂在关停或者缩减规模、裁员,就业难,实际工资率增长缓慢,生活压力很大,总之是经济的“体感温度”很低,然而GDP却在不断增长,这中间的“温差”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呢?
这是由GDP这种“宏观经济指标”的统计方法决定的。
不论是采取生产法、收入法还是支出法,GDP均强调“国民经济生产活动的最终成果”。通常在核算GDP的时候,是消费、投资与出口净额的加总,即GDP=最终消费支出+资本形成总额+货物和服务净出口。
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指标对应的是消费、投资和出口,即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也就是说,这个指标,是凯恩斯主义的指标。
凯恩斯主义是一种国家主义、重商主义的“经济学”。从集体的眼光看经济,因此它眼里就没有活生生的人,所以本来就与每个个体的境遇和感受没关系;从商人的眼光看经济,那么就是获得的金钱越来越好,因此你消费越多越好,因为“一个人的支出就是另一个人的收入”,将商品尽可能地卖出(出口)越多越好,价格越高越好。
凯恩斯主义服务于国家干预经济。既然GDP由消费、投资和出口组成,那么就应当采取办法来激励消费、扩大投资和增加出口,于是顺理成章地,就会出台刺激消费的政策;私人投资如果下降,那就国家来投,举债来投、通胀来投;如果逆差了,就是坏事,必须采取办法鼓励出口,实现顺差。
但实际上推动经济增长的,只有一驾马车,那就是投资——市场投资、有效投资。因为消费和出口,都是投资的结果,只有投资增加,生产增加,消费和出口才能增加——你都不生产了,怎么可能增加消费和出口呢?这是“萨伊定律”。
我们由此发现,凯恩斯主义的办法是本末倒置的,它把消费增加这个结果和现象,当成了经济增长的原因和本质。我们也可以理解,凯恩斯经济学的起手式,为什么要从攻击“萨伊定律”开始。
但萨伊定律是牢不可破的,它实际上不过是指出了一个人类生存常识而已:你要提升生活福祉,办法是增加有效生产。你生产的东西多了,别人都需要了,自然可以换来更多你需要的东西,即消费能力的增强。如果你的生产能力都下降了,或者生产遭到破坏了,或者错误生产了别人根本都不需要的东西,你当然就没办法增加消费。所以,“有效的供给,增加有效的需求”,消费下降的原因是生产出了问题,这才是萨伊定律的内涵,而不是凯恩斯阉割了的“供给自动创造自己的需求”。
由此错误的思路出发,凯恩斯主义又出现了另一个本末倒置:本来,是每个个体的经济活动的结果,构成了GDP(我们在此处可以不论这种加总本身就不可能和不科学的问题),但是他却把GDP这个结果当成了目标,让市场上每个人的经济活动服从于这个目标。
这就是GDP与人的体感存在温度的原因。
我们拆解一下就更加清楚了。
一说消费。
既然认为消费是拉动经济、增加GDP的办法,那么刺激消费就是必然要采取的手段。直接发钱发券、增加福利、以旧换新、假日旅游等等,都是刺激消费的办法。
凯恩斯说这里面有一个“节俭悖论”,从每一个人角度来说,节俭、节制消费、积累储蓄是有利的,但是从国家整体来看就是不利的。你们都不消费了,工厂怎么活,工人怎么就业?你们都增加消费了,按照凯恩斯主义的“加速理论”,你每增加一分消费,工厂就函数般地倍数增加投资和生产,一切就好起来了。
但是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悖论,对一个人利好的事情怎么可能加总在一起就不利了呢,这不合逻辑。也不存在他设想的机械式的“加速理论”,工厂老板不会像他在黑板上演算那样安排生产和投资。
消费增加的前提是有效生产增加下的储蓄增多,要想未来多消费,今日就要节俭(不达到最高消费的程度),如果今日吃干喝净,耗尽储蓄,那么未来就受穷。这是每个人的生存常识。储蓄下来的钱,并不是从整个经济中“飞走”了,它照样存在于这个经济体中,它会转化为投资,实现未来更大的消费。
那么,现在刺激消费的结果就是,在生产并没有增加的前提下,不断地消耗储蓄,它意味着你变穷了,而且未来消费能力也下降了,但是,现时的GDP却是增长的。这就是你的体感温差的原因之一。
所以,刺激消费,就是把“家具塞进火炉里取暖”。如果这是你个人的行为,你时间偏好超高,就是要今天没明天,但无论如何,这是你的个人自由;但是如果这是国家行为,那就是国家为了实现自身的目标,强行把你的家具拿走塞进火炉了,它倒是暖和了,你却凉了。
这实际上已经引出了GDP与个人体感温差的另一个原因了——
二说储蓄。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体感温差的原因,即GDP的统计,并没有把储蓄,资本品即中间产品统计在内。
要知道,消费品是怎么来的?就是从资本品,即中间产品一级一级转化而来的。你要生产铅笔,得先生产木材、石墨、机床;而要生产这些,要先生产锯子、运输工具;自然而然地,还要先生产铁矿、采矿机械等等。这些生产铅笔必须的东西,就是资本品。
没有资本品,就没有消费品;资本品多了,就意味着未来消费品的产出更大,反之则相反。
资本品的生产取决于储蓄,资本由储蓄转化而来。谁都知道,自己手里资本越多,就意味着生产能力越强,就可以生产出他人需要的东西,交换我自己需要的东西,满足自己的消费欲望。所以资本量的多寡,直接决定了未来消费水平。
然而恰恰是最重要的储蓄和资本,被凯恩斯主义的GDP排除在外。
当刺激消费时,储蓄在不断消耗,但是GDP却是增长的。这就好比一个人受了内伤,外表看起来没啥变化,但是未来已经很糟了;又好比败家子福贵,把他爸留给他的家产可劲消费,这时候你要是统计他的GDP的话,是增长的,但是经不起他这么折腾的。
你在掏空自己的储蓄而变穷,但是GDP看起来还在增长。这就是体感有温差的又一原因。
所以不能刺激消费,那就是在消耗资本。推动经济复苏,要更好地进行产权保护,激励人们积累资本。资本多了,未来经济增长就是水到渠成之事。是经济进步带来了消费的增长,而不是消费在拉动经济增长。不能把因果关系搞反了。
三说投资。
投资指的是节制当下欲望而储蓄,将储蓄投入到更加迂回的生产结构之中,以提升生产能力,进而增加未来的消费。也即市场化投资、私人投资。
罗斯巴德说:如果不是作为实现消费的手段,生产便没有意义。自由市场所发生的资本投资,并不剥夺任何人的财货消费,因为那些储蓄的人是自愿选择不在当下消费。
但是在凯恩斯主义的观念下,一旦私人投资不足,那就国家来投资,来拉动GDP。
注意罗斯巴德的话,私人投资并不剥夺任何人的财货消费。但是国家投资就不是这样。
国家投资的办法,是征税、举债、印钞,不论如何,它们都必须从市场上拿走资源,才能实现国家的投资。
它意味着将资本从消费者需求的用途中转移出,用来满足国家的目标,其实是政府官员的目标,这样的项目没有经济计算,没有利润机制约束,本质上是官员的消费行为,是一种浪费。如果不是政府投资把资源征敛到自己手中,这些资本原本可以用来满足人们的迫切需求,在私人投资的经济计算下,更好地满足消费者的迫切需求。
现在,这样的迫切需求无法实现了,用来满足那些并不迫切的需求和政府官员的偏好了。
强制征收行为带来的投资,无法展示真实偏好。如果真的应该有这笔投资,何必使用强制手段呢?换句话说,如果让纳税人自由支配这笔钱,它就不会被用到当前国家投资的用途之中。
因此,这就是用稀缺的资源满足次要的目标,而不是最重要的目标,所以它是一种资源的错配,带来的后果就是浪费。
这时候,GDP很高,而民众生活水平却下降了,这就是二者之间的温差的来源。
苏联大规模地实行国家投资,支持重工业发展,大炮和导弹生产了很多,GDP增长了,但是却生产不出面包,所以与民众的福祉有什么关系呢?俄罗斯这几年正在打仗,但是公布出来的GDP也是增长的,军工企业倒是受益了,可是跟民众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国家投资来自于信贷扩张,那么造成的结果就是生产结构的扭曲和经济危机,错误的生产必然被清算,由此造成资本的毁灭、工人失业;突然的过剩和短缺是计划的鲜明特征,是大规模扭曲生产结构、错误投资导致的结果。从来没有什么产能过剩,只有错误的生产。
信贷扩张造成坎蒂隆效应,那些靠近货币源头的人受益了,其他人却受损了,实现了财富的再分配;同时又造成货币供应量的增加,物价上涨。你不但没有拿到钱,反而被剥夺购买力了,这个时候你就很痛了。新钱创造了GDP,但是与你没关系。
这时候你看到GDP也是高速增长的,但是人们的体感却更差了。
四说出口。
出口大于进口的净额,是GDP的构成部分。
这个我们只需要把逻辑推演到极致,就可以看出其荒谬之处:按照凯恩斯的思路,完全可以把货物出口后不进口,或者在海上把进口的货物全部炸沉,这样出口净值就大了,GDP就上去了。
可是真正给民众带来福祉的是进口,出口只是进口的支付手段,进口商品多了,民众的生活质量才能提升。
综上,GDP统计的方法是凯恩斯主义的方法,它系统性地夸大了消费在国民收入中的重要性;并且突出了政府投资对经济的拉动作用,让人们以为只要通过刺激消费、增加国家投资,就可以拉动经济增长。其目的就是先打枪再画靶子,“证明”刺激消费和赤字投资对经济的重要性。
我们可从上述分析中看出,宏观经济学,正是当今世界经济混乱的根源。正是宏观经济学,为干预经济活动提供了理论依据。要知道,即便他们承认宏观经济学有些方面是错误的,那也以干预是必要的,只是理论“模型”有点问题、需要修正为前提。也就是说,它本身就把干预作为一个不容置疑的前提加以接受,预设了干预的必要性,预设了市场有问题。
宏观经济学,就是为干预经济提供依据的经济学,其本质是反经济学。
中国经济增长的前景还是很好的。现在全球经济都处于疫情之后大通胀带来的商业周期的衰退期中,我国实现5%的经济增长,虽然不及前些年,但是仍然是全球经济增长的明星。相比于全球其他主要经济体,中国的发展潜力仍然巨大,只要进一步强化产权保护,减少经济干预,推动市场化,推进对外开放,仍然可以保持较长时间的经济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