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元或许不会很快失去商业主导地位,但作为美国对外政策中最核心的金融胁迫工具,它的威慑力已经被严重削弱。导致这一变化的直接原因,恰好是特朗普发动的伊朗战争。
这场战争原本被预期在数周内结束,如今却已拖入第四个月。特朗普宣称美国已经胜利、伊朗已经投降,但现实是空袭与反空袭仍在继续。美国在盟友中的信誉、在对手眼中的威慑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而克鲁格曼提醒人们注意一个更隐蔽的后果:替代性全球支付体系的崛起,正在侵蚀美元作为金融武器的基础效用。这是一个比战场上的输赢影响更深远的变局。
要理解美元作为武器的原理,首先得理解美元在全球金融中的角色。美国经济在全球贸易中的占比其实并不算太高,出口份额仅约一成。但美元在外汇交易中的存在感却完全不成比例——去年89%的外汇交易涉及美元。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美国经济规模所能解释的范围。原因在于美元是全球的结算货币。一家银行想把印度卢比换成英镑,通常不会去找愿意做反向交易的人,而是先卖出卢比买入美元,再用美元买入英镑。美元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用它的人足够多,市场足够深,交易成本足够低,效率和流动性是其他货币无法比拟的。正如经济学家查尔斯·金德尔伯格所言,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角色,很像英语在全球商务中的角色——人人都用它,是因为其他所有人都在用它。
这种网络效应给了美国一种独特的权力。绝大多数涉及美元的支付都需要经由美国银行体系完成资金划转,这意味着美国监管机构不仅可以监控这些交易,还可以直接拦截。亨利·法雷尔和亚伯拉罕·纽曼在《地下帝国》中将此描述为两个工具:一个“全景监狱”用来洞悉一切,一个“咽喉要道”用来掐断任何国家与全球经济的联系。2015年伊朗之所以愿意签署《联合全面行动计划》,限制核项目以换取制裁放宽,正是受制于这套美元体系的封锁能力。
但特朗普撕毁了这份协议,并反复嘲讽其效力。如今伊朗的政权处境比协议生效期间反而更加稳固,而美国不仅遭遇了军事上的尴尬,更承受了一个长期性的金融代价——中国利用这场冲突,加速推进了一套绕开美元的替代性支付体系。伊朗的实践为这套体系提供了最生动的例证。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伊朗在被金融制裁的情况下,通过以人民币收取石油货款、再用这些人民币从中国采购进口商品,成功地维持了基本的经济运转。即便是为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通行付费的船只,也开始使用人民币或加密货币结算。伊朗和俄罗斯在冲突爆发之前就已大幅增加了人民币交易,但这场战争让更多国家看到,绕开美元不仅可行,而且在某些情况下已经成为现实选择。
这个替代体系的核心技术支撑是中国的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一个被普遍视为SWIFT潜在替代方案的基础设施。SWIFT总部在比利时,但实质上处于美国的控制之下,至今仍处理着绝大多数国际交易的结算。CIPS目前的体量与SWIFT相比还有很大差距。《外交政策》杂志的一篇文章标题直接点明了现状——“中国的去美元化进程遭遇瓶颈”。用美元做业务依然比用其他货币更便宜、更便利,除非美国主动做出更具自毁性的政策选择,否则人民币在短期内很难撼动美元在常规商业领域的主导地位。
但常规商业是一回事,金融胁迫是另一回事。伊朗的案例已经证明,被美国视为“流氓国家”的行为体现在有了一条现实的逃生通道。制裁的威慑力不再是铁板一块,因为它不再是单向的、无法绕开的死路。海湾国家开始考虑接入中国支付体系的信号更加令人不安——这意味着即使是美国的传统盟友,也在为可能发生的美元体系风险预做准备。克鲁格曼将这种变化归结为一个更宏观的判断:美国正在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国家”。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刺耳,但其所指并非经济规模的衰减,而是一种影响力的全面稀释。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未能实现预期的震慑效果,美国停止援助后乌克兰依然能够继续抵抗,再加上伊朗战争暴露出的军事和金融双重局限——这些事件叠加在一起,向世界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美国的承诺不再可靠,美国的制裁也不再不可抗拒。
美元霸权的消退,不太可能以一场戏剧性的崩溃来完成。它更可能表现为一个漫长的、边际上的滑落——制裁效力一点点减弱,替代选项一步步健全,越来越多的国家在美元体系之外准备第二方案。这个过程也许不会让美国变穷,但会让美国变弱。而真正让人不安的是,主动催化这一进程的,恰恰是那位本应“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