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日元兑美元跌至162附近,并不断逼近170甚至200的市场预测时,日本面对的早已不是简单的汇率贬值,而是一场持续了近四十年的“货币怪物”的“反噬”。
1985年《广场协议》之后,日本为了挽救出口竞争力和经济增长,不断向市场注入超低利率、量化宽松和财政刺激,就像科学家不断给怪物缝补身体、注入电流。如今,这个被精心制造出来的“怪物”,已经开始脱离控制。
当年由美日德法英五国共同签署的《广场协议》导致日元急剧升值,日本央行随后大幅降息,催生了80年代末资产泡沫。泡沫破裂之后,日本进入“失去的三十年”。为了刺激经济,日本1999年率先进入零利率时代,2001年又成为全球第一个实施量化宽松的主要经济体。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3年。时任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推出规模空前的“量化与质化宽松”,大量购买国债和ETF,把货币宽松推向极致。这项政策确实压低了融资成本,也帮助企业盈利改善,却让整个金融体系越来越依赖央行的持续输血。
今年,日本央行虽然将短期利率提高至1%,创31年来最高水平,但与此同时,每月仍维持约2万亿日元(约125亿美元)的国债购买规模,放缓了缩表速度。这说明,日本经济仍离不开全球历史上最激进的货币刺激体系。
而问题在于,市场开始质疑,这种模式还能维持多久。
今年以来,日元已经累计下跌3.8%。为了稳定汇率,日本政府仅4月至5月便动用了超过11.7万亿日元(约728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干预市场,但效果几乎为零。如今的日元“已经不像一个 G10 货币”。
更危险的是,日本的问题已经不只是汇率。目前,日本政府债务规模约占 GDP 的240%至260%,仍是全球最高水平。同时,今年日本经济增长率预计仅为0.5%,而日本央行自身衡量的通胀率已达到2.8%。市场越来越相信,日本央行在控制通胀方面已经“落后于形势”。
但更令人担忧的,却并非债务数字本身,而是政策信誉的流失。
过去三十多年,日本一直刻意维持弱日元,又通过收益率曲线控制长期压低国债收益率。日本央行为了避免债务危机,人为压低债券收益率,使市场风险无法真实反映在利率之中。这导致投资者越来越没有理由长期持有日元资产,而政府频繁干预汇率,也只是“治疗症状,而非疾病”。
而所有这一切的干预给市场制造了一种“一切正常”的假象,掩盖了债务风险正在不断累积的现实。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财政政策却重新走向扩张。首相高市早苗提出包括消费税减税在内的新一轮刺激计划,希望财政扩张与货币宽松再次共同发力。
然而,债券市场并不认同这种激进的策略。今年5月,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升至2.8%,创29年来新高。评级机构穆迪认为,更高的通胀和财政刺激预期,正在持续推高日本国债收益率。
尽管市场的担忧日积月累已久,但日本仍有其特殊优势。其中,约90%的日本国债由国内机构持有,银行、保险公司、养老金以及邮政储蓄体系共同构成了稳定的持债群体,因此短期内出现类似新兴市场的大规模资本外逃概率并不高。这也是过去多年外界不断预测“日本国债崩盘”,却始终没有发生的重要原因。
但这并非没有外溢风险。作为全球最大的美国国债海外持有国,日本目前持有超过1万亿美元美国国债。如果未来为了持续干预汇率,日本不得不出售更多美元资产,那么冲击的不仅是外汇市场,也可能推高美国国债收益率,影响全球金融市场。
deVere Group 首席执行官 Nigel Green 警告,一旦日本长期、大规模支撑日元,全球投资者可能突然面对一个全新的风险——全球最大的美债海外持有人,变成持续的重要卖方。
事实上,日本企业治理改革近年来取得一定进展,不少国际机构依然看好日本股市长期价值。但相比企业改革,市场如今更关心的是,日本是否还有能力结束持续近30年的超宽松政策。
过去,美联储、欧洲央行等主要央行都曾学习日本的 QE 经验,但最终陆续退出。唯独日本,直到今天仍没有真正完成政策正常化。日本央行资产负债表早在2018年便超过日本4.2万亿美元经济总量,如今依然持有大量政府债券和股票 ETF。
这意味着,日本今天面对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汇率危机,而是一场持续四十年的制度实验进入尾声。当市场开始重新按照风险给资产定价时,再多的政策口号,也无法改变汇率和债券市场的数学规律。汇率最终会击穿一切政治修辞,而东京,则必须直面这只“货币哥斯拉”的迎头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