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1日，特朗普第二任期的首个完整工作日，80岁的拉里·埃里森出现在白宫罗斯福厅，站在特朗普身边，见证总统宣布“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项目”。埃里森当时的身家约2000亿美元。特朗普向外界表示，埃里森是完成这一项目的核心人选，被形容为“几乎承担了所有执行层面的责任”。
埃里森对特朗普表达了感谢，随后阐述了他的雄心：甲骨文与OpenAI、软银计划在未来四年内投资高达5000亿美元，建设一批规模庞大的数据中心，每个数据中心50万平方英尺，可产生10吉瓦的计算能力，能源足以供应1000万户家庭的用电。该项目被命名为“星门计划”，灵感源自1994年的科幻电影。
这个项目，成了埃里森疯狂两年的巅峰，也成了他后来所有麻烦的起点。
埃里森比许多其他科技巨头更早倒向特朗普。2020年大选后，他参与了推翻选举结果的战略会议；2024年，他投入数千万美元支持特朗普的竞选活动。而当时同样出席白宫活动的OpenAI首席执行官奥特曼，却是民主党的捐赠者和特朗普的批评者。埃里森曾安排两人通话，为这场活动做铺垫。
对埃里森而言，这场豪赌始于2022年末ChatGPT问世。作为硅谷的开国元老、这一代仍活跃在行业中的最后一位大佬，他不愿被时代抛下。他迅速且强势地将甲骨文打造成“超大规模服务商”，成为少数几家能为AI热潮提供关键基础设施的企业之一。
但这场转型建立在一种近乎鲁莽的财务逻辑之上——天文数字般的债务。甲骨文公司通过债券、信用证、资产支持证券等方式大量举债。当时的主流信念是：你在AI基础设施上的投入越多，赚的钱就越多。计算机理论家称之为“规模假设”——AI的进步与生成前所未有的计算算力直接相关。
2025年9月，甲骨文公布了季度收益，埃里森在与分析师的电话会议中向外界表示，并非所有人都完全理解这场即将到来的变化的规模。次日，《华尔街日报》报道甲骨文与OpenAI敲定了星门计划的合作协议：OpenAI将从2027年开始，在约五年内向甲骨文支付3000亿美元。受此影响，甲骨文股价一度大涨43%，埃里森的个人财富增加了880亿美元，接近4000亿美元，在交易日的部分时段超越马斯克成为全球首富。
然而，仅仅几个月后，情况急转直下。
2026年，华尔街对甲骨文背负的巨额债务愈发焦虑。摩根士丹利的信贷分析师估计，甲骨文的债务和数据中心租赁义务在未来三年可能会增至三倍。更令人震惊的是甲骨文的资产负债率——约500%，这意味着每1美元股东权益对应5美元债务。相比之下，亚马逊约为50%，字母表公司更低。
2月，甲骨文发行了250亿美元债券。此后不久，又将银行信贷额度提高至100亿美元。2026财年，甲骨文新增了430亿美元债务。2026财年资本支出高达557亿美元，自由现金流降至负237亿美元。公司预计2027财年还将再融资约400亿美元。

3月，由于甲骨文是星门项目的租户，多家银行坚持限制投入，甲骨文被迫缩减在得克萨斯州星门项目的计划规模。同月，甲骨文开始裁员数万人——2026财年全球全职员工从16.2万人降至14.1万人，减少约2.1万人，降幅达13%。公司在年报中直言，AI技术的采用和部署已经导致员工人数减少，未来也可能继续影响人手规模。
7月，标普全球评级将甲骨文的信用评级从BBB下调至BBB-，仅比垃圾级高出一级。若再被下调一次，甲骨文将成为华尔街所称的“堕落天使”，借贷成本将进一步推高，贷款机构群体也将缩减。甲骨文五年期信用违约互换的价格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到7月下旬，甲骨文股价从2025年9月的高点下跌了约60%。埃里森的个人财富从峰值近3880亿美元缩水至约1750亿美元，10个月内蒸发超2130亿美元。
埃里森还以所持甲骨文股票作为抵押进行借款，质押了3.46亿股作为个人贷款的担保品。他是甲骨文唯一被允许进行此类借款的高管。
更麻烦的是，埃里森支持儿子大卫以1110亿美元收购华纳兄弟探索公司的交易也遭遇阻碍。12个州的总检察长提起诉讼阻止这笔交易。埃里森为支持收购承诺的457亿美元，占其个人净资产的比例远高于一年前。如果他需要出售或抵押甲骨文股票，现在无疑不是合适的时机。
埃里森的经历，某种程度上映射了整个AI产业的深层困境。MacroStrategy Partnership估计，AI泡沫的规模是互联网泡沫的17倍，也是2008年房地产泡沫的4倍。数据中心建设本身建立在极其复杂的债务和股权架构之上，超大规模科技企业正大举投资于那些指望购买其计算能力的同一家公司——经济学家称之为连锁负债结构。
2000年4月，埃里森上一次被宣布为全球首富，那正是互联网泡沫的巅峰。纳斯达克综合指数在随后的崩盘中市值暴跌近八成，分析师将那次金融风波比作“核冬天”。二十多年后，埃里森再次站到了相似的十字路口。这一次，是他的AI豪赌将他推向了巅峰，还是将他推向了悬崖？
答案对埃里森本人至关重要。但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或许意义更为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