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财政体系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压力测试。财政部预算司副司长唐在富对地方财政走势的表述颇为克制,但数据本身已经勾勒出一幅不太乐观的图景:今年第一季度,全国22个省和5个独立行政区中,约28个省级单位在填补预算缺口时越来越依赖中央。北京需要承担它们将近一半的预算需求,而填补所有这些缺口的总代价大约是10.5万亿元——超过政府总预算的三分之一。
即便是上海——中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也在第一季度首次出现了自疫情以来的预算自给不足。这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信号。浙江的自给率尚能维持在96%以上,山东、广东等经济大省也超过70%,但“连上海都开始伸手”这个事实,说明财政压力的传导已经不再局限于中西部传统意义上的欠发达地区,而是开始侵蚀东部沿海的财政韧性。
要理解这种压力的根源,必须回到1990年代的分税制改革。那套制度设计把个人所得税、企业所得税、证券交易税费和关税全部划归中央,地方则主要依赖契税和土地增值税。在房地产繁荣的年代,这种安排尚能运转,但即便在最景气的时期,也很少有省份能做到百分之百的财政自给。如今房地产开发退潮,地方财政的那根支柱便随之坍塌,留下的缺口只能由中央的转移支付来填补。
但问题远不止于房地产下行本身。这些预算数据实际上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失衡:中国经济的增长火力正在变得越来越狭窄。“中国制造2025”规划所青睐的高科技产业确实是唯一可靠的增长动力,但这种聚焦的代价是,全面发展——包括消费者需求和其他大多为私营部门的投资——正在被忽视。增长模式越是依赖出口和高科技制造,地方税基就越难从广泛的实体经济活动中获得支撑。换句话说,财政失衡与经济单一化互为因果,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中央与地方之间的财权与事权长期脱节,也是这个困局不可回避的制度性原因。地方承担了绝大多数民生支出和基础设施建设的责任,却缺乏与之匹配的稳定收入来源。而中央虽然集中了税收的大头,但每一次向下输血都意味着资源配置的权力进一步向上集中,地方自主发展空间反而被压缩。这套机制在高速增长期尚能被掩盖,一旦增速放缓,矛盾就会以赤字的形式逐一暴露。
10.5万亿元的转移支付缺口,与其说是一个年度预算问题,不如说是一个制度警报。它提醒人们,土地财政的旧模式已经走到尽头,而新模式的税基尚未形成。如果不在税制改革、地方产业培育以及扩大内需消费之间找到新的平衡,每一季度的财政报表都可能比上一份更沉默。上海第一次伸手要钱,也许只是一个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