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经济研究所（IW）9月13日发布了一份让柏林和华盛顿都不太舒服的报告。

报告基于德国联邦银行的数据分析显示，2026年上半年，德国企业对华直接投资同比增加约56亿欧元，增长约三分之一。这一规模与2020年至2025年间的半年平均投资水平基本持平。

与此同时，德国企业对美投资暴跌近三分之二，降至约43亿欧元，创下2023年以来同期最低水平。与2024年同期相比，降幅接近80%。

同一个国家，同一批企业，两个方向，差距接近80个百分点。

德国企业用钱投出的“地图”

把这组数据放在更长的时间轴上，对比会更加刺眼。

新冠疫情前的几年，德国对美半年投资平均值曾达158亿欧元。而今年上半年，这个数字是43亿欧元。对美投资从“主战场”降级为“可选项”，发生在短短几年之内。

对华投资则呈现出另一种节奏。2022年和2023年，德国对华直接投资分别达到115亿欧元和119亿欧元的高峰，2025年全年约为70亿欧元。2026年上半年的56亿欧元，恰好回到了2020至2025年的半年均值水平——不是爆发，是回归常态。

这不是“拥抱中国”，这是“远离美国”。

当对美投资暴跌三分之二时，德国企业并没有把全部资金转向中国。它们只是不再把美国当作优先选项。而中国，作为德国最大的贸易伙伴（2025年双边商品贸易额约2500亿欧元），自然成为那个“默认选项”。

关税是那把最直接的刀

德国经济研究所明确将企业对美投资暴跌归因于“贸易摩擦和美国总统特朗普加征关税”。

这不是抽象的担忧，是已经落地的成本。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测算，美国拟将欧盟输美汽车关税从15%提高至25%，将使德国汽车行业短期内损失150亿欧元产出，长期损失可能高达300亿欧元。德国波鸿汽车研究院的测算更为具体：新关税政策将使德国汽车生产每年增加约25亿欧元成本。

宝马、梅赛德斯-奔驰等在美国拥有生产基地的企业尚有一定的“关税缓冲”。但保时捷、奥迪等依赖欧洲本土生产再出口的企业，面临的冲击更为直接。

当一个市场从“成本优势”变成“成本风险”时，资本会做出最理性的选择：不去。

中国德国商会的数据：85%的德企不想走

如果说投资数据是“事后验证”，那么中国德国商会的调查就是“事前信号”。

德国经济研究所报告援引的调查显示，超过85%的在华德企计划维持或扩大目前业务规模，超半数计划进一步增加投资。

另一份由中国德国商会发布的《2025/2026年度商业信心调查报告》给出了更精确的数字：93%的德国企业选择坚定留在中国市场，半数企业表示将在未来两年内增加在华投资。

IW专家于尔根·马特斯的解释是，德国企业持续投资中国“几乎是唯一选择”。他形容中国既是重要的销售市场，也是一个“健身馆”——企业可在此锤炼自身竞争力。马特斯进一步指出，中国的产业支持政策和稳定的人民币汇率，使德企在华生产具备良好的成本优势。

“健身馆”这个比喻值得反复咀嚼。 德国企业在中国市场面对的是全球最激烈的竞争环境、最快速的迭代节奏和最挑剔的消费者。在这里活下来的企业，到了其他市场就是降维打击。

那些正在发生的案例

数据是抽象的，但巴斯夫的湛江基地是具体的。

2026年3月26日，巴斯夫（广东）一体化基地在湛江东海岛全面投产。总投资约87亿欧元（约合700亿元人民币），是德国企业在华投资规模最大的独资单体项目，也是巴斯夫迄今为止最大的单笔海外投资。基地占地约4平方公里，已成功启动32条生产线，生产超过70种产品。

科思创紧随其后，宣布在上海建设一套年产能66万吨的MDI大型生产装置。博世、宝马、大众等企业也在持续扩大在华生产和研发投入。大众在合肥建立了其最大的海外研发中心，宝马在沈阳追加投资300亿元扩建电池工厂。

这些不是新闻发布会上的承诺，是已经开工的项目。

“去风险”叙事的裂痕

柏林的政治话语和德国企业的资本流向之间，存在一条清晰的裂痕。

德国政府一直在推动对华“去风险”，减少在关键领域的依赖。但德国经济研究所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德国对华投资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回到了历史均值水平。而它们真正“去风险”的对象，是华盛顿。

这不是对中国的“信任投票”，这是对美国贸易政策的“不信任投票”。

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正在把德国企业从美国市场推出去。德国《法兰克福评论报》的分析指出，美国政府的高额关税“得罪了包括德国乃至整个欧盟在内的主要贸易伙伴”。德国工商大会首席分析师福尔克·特赖尔认为，美国不断升级的关税威胁表明其正逐渐偏离“可靠贸易伙伴”角色。

德国经济研究所所长马塞尔·弗拉茨舍尔的话更加直接：尽管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大规模关税违法，但其“仍试图牺牲欧洲特别是德国汽车制造商的利益，以换取国内政治筹码”。

当“盟友”变成“风险源”时，资本的迁徙方向就会改变。

德国企业的钱正在画一张新地图。

56亿欧元流向中国，43亿欧元流向美国。三个月前，这个比例可能还是反过来的。

这不是意识形态的选择。巴斯夫不会因为喜欢中国而投资87亿欧元，宝马不会因为讨厌美国而加码沈阳。它们做的是最简单的商业判断：哪里能赚钱，哪里能成长，哪里就有资本。

中国是“健身馆”——在这里练出来的竞争力，能带回全球市场。美国是“风险源”——今天加的关税，明天可能就吃掉一整年的利润。

德国经济研究所的数据不是孤立的。它是一张正在被重新绘制的全球经济地图上，最清晰的一条等高线。而画出这条线的，不是政治家，是企业家的资产负债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