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28日,华尔街传奇空头、“安然终结者”吉姆·查诺斯(Jim Chanos)给出了一个让市场无法忽视的判断。
“这轮AI热潮最特殊的地方,是它几乎同时集齐了历史上四种重大繁荣周期的驱动力:政府政策、技术狂热、信用融资和房地产建设。”
他把这称为“四合一”泡沫。在他四十多年的做空生涯中,这是第一次看到四种驱动力在同一轮周期中同时运转。
过去的大泡沫往往只占其中一两项。1999年的互联网泡沫,核心是技术狂热和股权融资,但缺乏政府政策的直接推动,也没有大规模信贷介入。2008年的房地产泡沫,核心是信用融资和地产建设,但技术叙事并不突出。日本1980年代的泡沫,政府政策和信贷扩张是主角,技术叙事相对较弱。
AI把这四种力量,装进了同一个时间窗口。
一、四个驱动器,一条时间线
拆开来看,Chanos的框架异常清晰。
政府政策:AI已经成为大国竞争的核心战场。美国通过《芯片法案》、出口管制、税收激励,直接介入AI产业链的布局。特朗普公开拒绝AI减速呼吁,称“谁赢得AI谁就赢得一切”。数据中心被比作“未来二三十年的石油”,战略地位被提升到了能源安全的级别。这不是市场自发行为,这是国家级产业政策在驱动。
技术狂热:AI的故事足够大。它承诺改变每一个行业、重新定义生产力、创造数万亿美元的经济价值。这种叙事的力量,与1999年的互联网叙事如出一辙。Chanos此前的判断是,市场正在为“承诺”而非“现实”定价。MIT的数据显示,95%的AI试点项目未能产生收入,但数千亿美元的资本仍在涌入。
信用融资:这是最危险的驱动器。超大规模云厂商2026年资本开支预计合计约7370亿美元,大量依赖债务融资。据高盛预估,五大云厂商今年合计发行债务有望达到2500亿美元,明年将推升至4000亿美元。摩根士丹利预计到2026年与AI相关的全球债券发行规模将达到5700亿美元。Chanos将当前的投资热潮与2008年金融危机前的资产负债错配做类比——彼时机构用回购市场的短期资金为长期衍生品账簿融资,期限错配最终引发系统性危机。
房地产建设:数据中心本质上是一场巨大的工业地产扩张。每一个AI数据中心都是一座占地数万平方英尺、需要电力、冷却和土地的建筑。当这些设施以5%至7%的资本化率(cap rate)成交,而十年期国债收益率约为4.5%时,利差极窄,需要大量杠杆才能产生有意义的回报。Chanos的评估是:即便采用10年折旧年限,“我们仍然没法把大多数数据中心的经济账算清楚”。
四个驱动器同时运转,意味着四个风险源同时积累。 政策可能转向,技术叙事可能被证伪,信用利差可能走阔,地产周期可能逆转。任何一个方向的变化,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二、被忽视的会计错配:标普500盈利被“虚增”了
Chanos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一个被市场系统性忽视的问题:AI资本开支的会计处理,正在制造一个巨大的利润幻觉。
逻辑是这样的:超大规模云厂商大量采购GPU和数据中心设备,这些支出被记录在资产负债表的“在建工程”科目下,折旧计提尚未开始。与此同时,芯片供应商如英伟达,在设备交付时立即将这笔钱确认为收入,并将利润计入当期损益。
一方把支出资本化,推迟到未来5至10年摊销;另一方把收入立即确认,计入当期利润。
Chanos的测算结论是:标普500今年盈利预期增速高达28%,明年约20%,远超历史长期趋势的每年约6%。“原因之一,正是一方的巨额资本支出,在另一方的利润表里被确认为营收,而支出方自己却把这笔钱资本化处理,没有计入当期费用。”
这意味着,市场看到的“盈利增长”,有相当一部分是会计时差造成的幻觉,而非真实的经济价值创造。 当折旧周期开始、摊销压力逐步显现时,这部分盈利增长将被“回吐”。
三、循环融资:那个“美元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Chanos将AI融资结构中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定性为“循环经济”——同一个美元,绕了一圈,又作为收入回来了。
具体的循环路径是:英伟达或微软向一家烧钱的AI初创公司(如OpenAI、CoreWeave、Nebius)投资数十亿美元。作为投资的条件,这家初创公司承诺将这笔资金用于购买投资者的芯片或云服务。投资者随即将这笔内部支出确认为收入。初创公司则用这笔合作背书来支撑更高的估值。投资者再对自己持有的股权进行重估。
Chanos的原话是:英伟达“正在把钱投入亏损的公司,以便这些公司订购他们的芯片”。
这个循环本身并不违法。关联交易在商业世界中很常见。但Chanos把它与安然和朗讯的会计舞弊做类比,原因在于它对财务报表的扭曲方式。当收入增长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自己投出去的钱绕回来”时,增长的质量就值得怀疑。
区分真实需求和会计假象的方法很简单:问谁真正在出资。 是第三方的真实现金,还是自我循环的资金链?
四、资本回报率的滑落:CEO们将面临真正的拷问
Chanos指出了一个正在发生的趋势:超大规模云厂商的增量投入资本回报率正在下降。
他给出的数据是:这一指标已从约18个月前的40%降至当前的约20%。如果支出速度持续,可能进一步下滑至10%。届时,这些科技巨头的管理层将面临真实的资本配置拷问——当投资回报率跌破某个阈值时,继续以当前速度烧钱就不再是“战略投资”,而是“价值毁灭”。
而一旦他们踩刹车,整个依赖其订单生存的新兴云计算生态将面临连锁冲击。Chanos特别点名了Nebius——该公司近期宣布转型“轻资产”商业模式,不再自持数据中心和GPU,而是转型为算力管理服务商,将资本开支交由第三方承担。
Chanos对此的评价是“相当重大的自我打脸”:“过去两年,这些Neocloud公司一直告诉我们重资产才是核心竞争力,是‘印钞机’,结果现在其中最大的玩家之一出来说‘算了,我们不需要拥有这些资产了’。”
当重资产的鼓吹者开始放弃重资产,说明他们对资产回报率的判断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五、泡沫何时破裂:信用利差是那个信号
Chanos没有给出泡沫破裂的精确时间表。但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观察指标:信用利差。
“如果我们看到收益率加速向5%逼近,同时市场普遍感觉利率还可能进一步走高,我认为信用利差就会开始走阔——而这正是你需要观察的信号。”
当前10年期美债收益率已突破5.1%,30年期一度升至5.4%以上。互换市场已完全消化未来一年内三次加息的预期。如果信用利差随之走阔,依赖债务融资的AI资本开支将面临融资成本上升和再融资困难的双重挤压。
Chanos预计,这一拷问将在2026年底至2027年变得无法回避。他将当前的市场状态定性为“1999-type moment”——距离泡沫破裂的临界点,比大多数人以为的更近。
六、AI一定会成功,但不是所有AI公司都会成功
Chanos的判断中最值得反复咀嚼的一句话,不是关于泡沫的,而是关于AI本身的。
“AI一定会成功,但市场现在的问题,是几乎所有AI公司都被按‘必然成功’来定价了。”
这与2000年互联网泡沫如出一辙。牛市会为未来承诺支付高溢价,一旦现实无法兑现,高估值就可能被迅速修正。那些真正拥有技术和商业能力的公司会活下来,但以当前估值买入所有AI公司的投资者,未必能等到那一天。
“四合一”泡沫的可怕之处,不在于AI技术本身,而在于四种驱动力同时运转所创造的系统性脆弱。政策可能转向,信用可能收紧,技术叙事可能被证伪,地产周期可能逆转。当四个驱动器同时熄火时,市场的缓冲垫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薄。
Chanos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剩下的问题是:市场是否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