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8日,前高盛大宗商品研究主管Jeff Currie在接受《The Master Investor Podcast》采访时抛出了一个让市场无法忽视的判断:黄金上看1万美元并非空谈。
他的核心逻辑不是技术分析,而是一套宏观推演——美国债务利息支出已飙至1.1万亿美元,预计将升至1.5万亿美元,超过国防开支。财政部被迫实施“金融压制”,即通过压低长端收益率来降低实际融资成本,让通胀侵蚀债务的真实价值。
这种环境下,持有硬资产是唯一的保护。全球央行“去美元化”正在加速,黄金与利率的传统负相关关系已经脱钩。
他认为,全球正处于一轮可能延续数十年的硬资产超级周期的早期阶段,目前大约只走到第2-3局。
一、1.5万亿利息:一个正在改写财政方程的数字
Currie在访谈中抛出的核心数据,是理解整件事的起点。
美国政府目前的年度利息支出已达1.1万亿美元,预计将升至约1.5万亿美元。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利息支出已经超过国防开支,成为美国预算结构中仅次于社会保障和医疗补助的第三大支出。2026财年联邦净利息支出预计达1.12万亿美元,每四美元税收中就有一美元用于偿还债务利息。
更棘手的是,此前发行的低息债务正在陆续到期,不得不按照更高的市场利率再融资。美国国债总额已突破40万亿美元。如果利率较国会预算办公室基线高出1个百分点,未来十年的利息成本将增加3.2万亿美元。
当利息支出吃掉四分之一的国家税收时,政策制定者手里的牌就很少了。
二、“金融压制”:华盛顿正在用通胀化解债务
Currie将财政部近期的市场干预操作定性为“金融压制”——无论政策制定者使用什么包装词汇,“其实只有一个词可以概括:他们不喜欢市场提供的价格。用其他任何术语来说,我都称之为金融压制”。
所谓金融压制,简单而言,就是通过政策手段将政府实际融资成本控制在相对较低水平,让名义经济增长和通胀逐渐侵蚀债务的真实价值。美国财政部通过债券回购等方式试图压低长期国债收益率,本质上具有金融压制的特征。
这里存在一个对黄金极为有利的逻辑链条。 如果美国允许长期国债收益率充分上升,财政部的利息成本可能进一步失控;但如果政策制定者通过各种方式限制收益率上行,就必须接受另外一个代价——实际利率可能受到压制,通胀则可能成为降低真实债务负担的重要渠道。
美国面临的是一个两难选择:要么承受更高利率和更沉重的财政利息支出,要么压低真实融资成本,并容忍货币购买力受到侵蚀。后一种环境历来更有利于黄金。当真实利率被人为压低,甚至长期落后于通胀时,持有不产生利息的黄金的相对吸引力就会增强。
Currie的判断是:美国债务规模越庞大,政策制定者允许真实利率长期保持高位的空间就越小。如果这一判断成立,那么支撑黄金的就不再只是一次降息周期,而是一个持续多年的宏观制度环境。
这不是黄金在涨,是美元在“被稀释”。
三、黄金与利率脱钩:一个制度性的转折
Currie在访谈中指出了另一个关键变化:黄金与利率之间的传统负相关关系已经彻底脱钩。
传统框架下,黄金价格与实际利率负相关,利率上升,黄金下跌。但Currie认为,这一关系正在失效,原因在于全球央行正在系统性地降低对美元资产的依赖。他将近年的“去美元化”起点追溯到2018年美国对俄罗斯寡头实施的二级制裁,以及随后爆发的俄乌冲突。“其他国家——广大新兴市场,看到这一切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不能再持有美元资产了”。
这种结构性变化正在从两个层面重塑黄金的定价逻辑。
一方面,黄金作为储备资产的配置价值正在被重新评估。Currie指出,西方越来越频繁地将金融体系用于制裁,已经改变部分新兴市场国家对外汇储备安全性的认识。
尤其是在俄乌战争后,西方冻结俄罗斯央行部分海外资产,释放出一个强烈信号:外汇储备不仅存在价格风险,还存在政治和管辖权风险。
另一方面,在主权债务贬值、全球央行尤其是新兴市场用脚投票的背景下,Currie强调:“如果你现在是新兴市场央行的决策者,尤其是在贝森特威胁实施二级制裁的背景下,你还会持有美元资产吗?绝对不会”。
2026年8月,中国央行连续第22个月增持黄金,单月增持65万盎司,创2023年10月以来新高。全球“去美元化”的趋势正在为金价构筑坚实的底部支撑。
四、1万美元的数学:如果黄金占比回到1971年
Currie在访谈中强调,他并未正式提出明确的每盎司1万美元预测。但他提供了一个极具想象空间的分析框架:如果全球央行黄金占外汇储备比重回到1971年美国终止美元兑换黄金以前的水平,金价确实具有极大的上行空间。
1971年,黄金占全球央行储备的比重约为33%。此后随着金本位解体,这一比例大幅下降。到1970年代末,由于金价飙升,黄金占比一度翻倍。
如果把同样的逻辑放在今天:如果黄金占全球国际储备的保守比例为51%,则金价需要达到每盎司1万美元。这是一个数学推导,不是市场情绪。当全球央行每年买入数百吨黄金、当美元资产的地缘政治风险持续上升、当“去美元化”从概念变成行动时,这套数学就有了现实基础。
Currie判断,全球正处于一轮可能延续数十年的硬资产与大宗商品超级周期,目前大约只走到九局比赛中的第二或第三局。
五、供给端的另一条腿:黄金产量上不去了
需求端的故事足够有力,但Currie的硬资产框架还覆盖了供给端。
世界黄金协会预计,未来12个月全球黄金矿产供应仅有约1%的温和增长。头部矿企的2026年指引印证了这一判断——纽蒙特预计矿产金产量由2025年的589万盎司降至约530万盎司,同比下降约10%。
这意味着一个关键事实:即使金价持续上涨,黄金的供给弹性也极为有限。金矿产量很难因金价波动而即时调整。高位金价和更广泛的通胀压力持续削弱购买力,进一步限制了回收金的增长空间。
需求在扩张,供给在受限——这是任何资产类别都梦寐以求的定价结构。
六、Currie的更大判断:硬资产超级周期才刚开始
Currie的判断不止于黄金。他将整个框架定位为一个延续数十年的“硬资产和大宗商品超级周期”。
能源方面,受2014年以来资本开支不足、ESG限制及炼油产能短缺支撑。艾克森美孚、雪佛龙、康菲石油、英国石油、壳牌、道达尔能源及沙特阿美等七大能源企业,自由现金流收益率合计约15.5%,远高于科技七雄约2%的水平。
Currie指出,去全球化、供应链碎片化与主权信用恶化将重塑资产定价逻辑,未来甚至可能出现苹果公司债券收益率低于美国国债的局面——优质跨国企业信用超越部分主权信用。用他的话说,“我们正在回归硬资产世界”。
他在访谈中用一个词形容当前的市场状态:“富足错觉”——无论是美国还是欧洲,市场可能都低估了全球经济衰退的风险。
结语
Currie的黄金逻辑不是线性的。他在此前的表态中曾预测,金价可能先回落至每盎司4000美元左右,抹平2026年以来的涨幅,随后再向10000美元大关发起冲击。这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方向。
但方向比路径更重要。
美国1.5万亿美元的利息支出不会消失。财政部的金融压制不会停止。全球央行的去美元化不会逆转。黄金供给的弹性不会恢复。这四个“不会”,合在一起,构成了Currie所说的那个“持续数十年的超级周期”的底层地基。
Currie在访谈中说:“金融压制会阻止收益率上升到足以清算债务的水平,但代价是最终引发通胀压力,而通胀将逐渐侵蚀债务的实际价值。这就是‘压制’的本质——它对资产持有者不利”。
在这个框架里,黄金不是一种投机资产。它是一个信号——当法定货币的信用开始被侵蚀时,唯一不需要任何人背书的资产,就是那个没有发行主体的金属。而Currie的判断是,这个故事还远远没有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