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大通在最新的研报中，对人民币在大宗商品市场的角色扩张进行了系统梳理。结论是两句话：进展是真实的；但“石油人民币”的类比可能不恰当。

这个判断的背后，是一套正在真实发生的产业变化——从西芒杜铁矿到BHP定价协议，人民币在大宗商品市场的存在感正一步步落地。

数据：29%的货物贸易结算，创历史新高

中国人民银行的数据显示，2025年人民币结算占中国货物贸易的比例已达29%，创历史新高，超过2015年的前期峰值。从更长周期看，人民币在货物贸易跨境结算中的占比已从2018年的12%提升至当前的接近30%。

这是一个渐进但持续积累的过程。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从2009年不到100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70.6万亿元，人民币已成为中国跨境收付第一大结算币种。

但29%的货物贸易结算占比，与人民币在全球支付中的SWIFT份额（约2.85%至3.13%）之间存在巨大差距。原因在于，中国约70%的跨境人民币交易通过独立于SWIFT体系之外的CIPS完成，这些数据并未被纳入SWIFT统计范围。CIPS截至2025年底已覆盖190多个国家和地区，参与者超4000家。

铁矿石：比石油更现实的突破口

摩根大通明确指出，在大宗商品领域，“铁矿石人民币”比“石油人民币”在近期更具可行性。

原因很直接：石油市场定价仍以美元为锚，而铁矿石市场与中国买方力量、工业需求和国家采购的绑定更为紧密。

铁矿石年贸易额超过1.2万亿美元，其中约80%以美元结算，是中国进口金额最高的单一商品类别之一。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铁矿石消费国，2025年进口量达12.6亿吨，澳大利亚占比超60%、巴西占比超20%。

2025年10月，澳大利亚矿业巨头必和必拓与中国买家达成历史性协议，宣布自第四季度起接受部分铁矿石贸易以人民币结算。此前，中国矿产资源集团整合了全国40%以上的铁矿采购需求后，于9月底下令暂停采购必和必拓美元计价矿石，直接导致其库存积压和利润下滑。必和必拓的妥协，正是集中采购策略的直接结果。

目前，巴西淡水河谷、澳大利亚力拓已同意人民币结算；澳大利亚第三大铁矿企业FMG不仅接受人民币结算，2025年8月还向中国银团申请142亿人民币贷款用于矿区建设，未来以铁矿石偿还。

更关键的是西芒杜铁矿。2026年初，中国宝武钢铁集团取得了几内亚西芒杜铁矿项目的运营控制权——这是全球已知最大的未开发铁矿石资源之一。3月25日，西芒杜保税破碎项目在大连港投产，首船铁矿石到港，标志着一条连接西非与中国东北的全新铁矿石物流通道正式贯通。

这不是孤立事件。摩根大通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中国大宗商品相关对外直接投资累计约2700亿美元，过去十年年均增速约14%。更关键的是投资逻辑的转变——早期以少数股权参股为主，如今转向寻求运营控制权、董事会席位和直接经营权。

摩根大通研报指出：“如果中国企业对供应、融资和长期合同拥有更大影响力，人民币定价和发票结算就更容易嵌入交易结构。”

石油：正在发生，但路径不同

铁矿石是突破口，石油则在另一个维度上推进。

2026年3月，人民币正式成为全球石油贸易第二大结算货币。俄罗斯对华原油贸易人民币结算占比逼近99%，日均500万桶的出口量；伊朗2026年1月官宣对华原油100%人民币结算；沙特阿美对华原油人民币结算占比从2025年底的15%三个月暴增至45%。沙特两大国有银行已正式接入CIPS。

但摩根大通指出，石油市场定价仍以美元为锚，人民币在石油领域的角色更多体现在结算端而非定价端。这与铁矿石不同——中国既是最大买家，又在逐步获得上游运营控制权，人民币嵌入定价体系的条件更为成熟。

基础设施：CIPS、互换协议与期货市场

支撑人民币大宗商品结算的，是一套正在成形的基础设施体系。

CIPS日均交易量和交易笔数持续增长；中国人民银行的人民币互换协议网络覆盖范围不断扩大；离岸人民币存款池自疫情以来增长近60%。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2018年推出人民币计价原油期货，大连铁矿石期货、INE铜期货等相继向境外投资者开放。目前，38个大宗商品衍生品合约被列为“境内特殊品种”，允许境外机构更直接地参与。

不过，摩根大通也指出，中国商品期货市场在流动性和全球定价影响力上，与布伦特、WTI和LME基准相比仍有明显差距。

摩根大通的边界：不是取代，而是扩大份额

摩根大通研报对“石油人民币”叙事给出了明确的边界：“最可能的结果不是美元的继任者，而是人民币在一个更加碎片化和多极化的体系中扮演更大角色。”

制约因素是结构性的。美元目前占全球外汇交易的89%、贸易融资的82%、外汇储备的57%，以及全球贸易发票的40%至50%。摩根大通列出三项核心制约：定价比结算难得多；多数国家寻求多元化而非押注人民币；美元优势来自生态系统而非单一定价惯例。资本市场深度、贸易融资规模、对冲工具广度和安全资产供给，共同构成美元的护城河。

摩根大通总结，人民币的机遇在于“在中国是关键买家的贸易和金融交易中获取更大份额”，而非全面替代美元。这与“十五五”规划“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的目标一致。

人民币国际化正在走一条“务实推进”的路。不是一夜之间取代美元，而是一笔一笔交易、一个一个品类、一个一个市场地嵌入全球贸易和金融体系。

铁矿石是这条路上最现实的突破口——中国是最大买家，整合了采购力量，获得了上游运营权，正在把人民币嵌入定价体系。石油也在推进，但路径不同——中国是最大买家，但定价权尚未松动，人民币的角色更多体现在结算端。

摩根大通的判断提供了一个校准视角。29%的货物贸易结算占比是真实的进展，但美元在全球体系中的支配地位根植于一个生态系统——资本市场深度、贸易融资规模、对冲工具广度、安全资产供给——这些都不是短期内能被替代的。

人民币国际化最可能的结果，不是一个新霸权取代旧霸权，而是在一个多极化的世界里，人民币拥有一个与中国的经济规模、贸易体量和金融影响力相匹配的位置。不是掀翻牌桌，是坐到牌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