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真正改变的,可能不是一次二次加息,或者是市场对美联储的预期方式,而是美联储看待经济的方式。
9月16日的 FOMC 记者会上,沃什连续释放出几个很不寻常的信号:食品和能源涨价本身并不等于通胀;单个月的CPI数据不足以决定政策;“中性利率”更多是学术概念,而不是美联储实际决策的核心指标;真正值得关注的,是经济中的总支出、就业、整体物价,以及最重要的——货币。
如果这些表述最终沉淀成政策框架,那么美联储正在发生巨大的经济认知的变化,其背后是一个已经被主流经济学冷落几十年的名字:货币主义。
货币主义最核心的观点并不复杂:钱有多少、银行创造多少货币,会影响资产价格、经济活动和最终的物价水平。现代经济中,大部分货币并不是央行直接印出来的,而是银行体系通过信贷创造出来的。因此,理解经济,不能只盯着财政支出、消费和投资,还必须盯住银行体系和广义货币。
但过去几十年,货币主义逐渐退出主流宏观经济学。大多数模型更喜欢凯恩斯主义的收入—支出框架,货币和银行甚至很少出现在核心模型中。
问题是,这种“看不见钱”的分析框架,在两个关键时刻都出现了尴尬。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访问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时曾直接问了一句:“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它?”
答案是,有人注意到了。经济学家 Steve Hanke、John Greenwood 以及 Tim Congdon 等少数货币主义者当时就观察到了金融体系中的货币和信贷变化,并且后来提前判断了疫情之后的通胀爆发。
这也是沃什现在释放货币主义信号最值得关注的地方:他似乎不准备继续完全沿用过去那套框架。
比如,面对食品和能源价格上涨,沃什强调,美联储无法控制某一种商品的价格。石油涨了,不意味着美联储能够把石油价格打下来。美联储真正负责的是整体价格水平,防止某一个相对价格的变化进一步演变成全面通胀。
这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别。油价上涨10%,本身只是相对价格发生变化;但如果工资、服务、房租、商品价格全面跟着上涨,才成为真正的通胀问题。货币主义者甚至会进一步认为,如果此前没有出现持续的货币过度增长,那么单纯的相对价格变化,很难长期推高整体物价水平。
沃什的第二个信号也很有意思。当被问到加息会不会伤害美国低收入群体时,他表示,美联储处理的是就业、GDP、总支出和整体通胀这样的“总量”,并不直接负责收入分配。但他同时承认,那些没有金融资产、靠一张张工资支票生活的人,反而最能从稳定物价中获益。
这背后的逻辑非常现实:富人可以通过股票、房地产等资产对冲一部分通胀,而低收入家庭的钱主要停留在银行账户和工资收入里。物价每上涨几个百分点,对他们而言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第三个信号,是沃什对 CPI 的态度。有人问最新 CPI 数据是否影响了美联储决定,他的回答是:没有。因为“数据点是嘈杂的”。真正重要的是趋势,而不是某一个月的数字。
这与货币主义的思路高度一致:不要试图根据一个月的数据预测未来几个月的通胀。短期通胀预测本来就充满噪音,更有意义的是观察1至3年的货币增长与价格水平之间的关系。
而真正可能改变美联储政策哲学的,是沃什对“中性利率”r*的态度。过去几年,r 几乎成了央行政策讨论中的一个明星变量。利率高于它,意味着政策可能具有抑制性;低于它,则可能具有刺激性。
但问题是,所谓“中性利率”本身无法直接观察,也无法准确测量。沃什甚至直言,自己作为经济学学生当然研究过中性利率概念,但它更多具有学术意义,并不真正决定美联储的实际政策。
如果这句话最终成为政策实践,那么变化就非常大。因为货币主义者会认为,利率既可能是货币增长的原因,也可能是此前货币增长的结果。疫情期间就是典型案例:货币增长加快,最初可能推动利率下降;随后经济恢复、信贷需求增加、通胀上升,利率又会反过来走高。
因此,只盯着利率,很容易把“结果”误认为“原因”。这也是为什么沃什在9月16日的记者会上至少两次表示,他很难把过去几个月的金融环境描述为“限制性”。
如果按照传统框架去判断,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当前联邦基金利率究竟比那个无法观察的“中性利率”高多少?货币主义则给出了另一把尺子:直接看广义货币增长。
过去6至9个月,美国广义货币增长率大约处在6%至8%的区间,这一速度明显偏高。若美联储希望实现2%的通胀目标,货币供应增速则需要降至大约6%左右。
这意味着,未来市场真正应该盯住的,可能不只是“下一次加息还是降息”,而是美国的钱到底增长得有多快。
过去十多年,全球金融市场已经习惯了一个简单游戏:美联储加息还是降息?中性利率是多少?点阵图怎么变化?市场预期下一次会议会怎么投票?
现在,沃什似乎正在把另一个问题重新摆上桌面:美国经济里的钱,到底有多少?如果答案重新成为美联储政策的重要依据,那么这不仅仅是一次利率周期的调整,而可能意味着美联储正在重新学习一门曾经被认为已经过时的“老学问”。
货币主义并没有消失,只是曾经被主流经济学赶出了聚光灯。而现在,在沃什的摇旗呐喊下,它可能正在从后台重新走回美联储的舞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