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十年，中国孩子的外语学习，背后有一个非常朴素的逻辑：想走向世界，就得先学会英语。但人工智能正在改变这个逻辑。

实时翻译、大模型、语音识别和AI耳机，让不会英语的人第一次拥有了近乎即时的“语言外挂”。过去需要几年才能完成的翻译，现在几秒钟就能完成。于是，一个过去几乎不是问题的问题开始浮出水面：既然AI可以翻译，为什么还要让所有孩子花十几年时间学英语？

本月，考验数学名师汤家凤在社交媒体上呼吁将英语改为选修课，引发争论。支持者认为，传统英语教育耗费大量时间，却没有换来真正的语言能力；反对者则担心，降低英语地位会让中国进一步失去与世界直接交流的能力。

但这场争论最值得关注的，可能根本不是“英语有没有用”。而是当英语不再是所有人都必须掌握的公共能力，它会不会从学校里的必修课，变成有钱人才买得起的“高端技能”？

这才是AI时代英语教育最大的悖论。过去，中国全民学英语，最大的意义之一其实是“拉平起点”。无论家庭条件如何，孩子都可以在学校里接触英语。学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但至少大家拥有同一个入口。

而一旦英语在学校教育中的权重持续下降，这种平等可能反而被打破。一些英语教师就指出，富裕家庭仍然可以给孩子请英语家教、送进国际学校，甚至接受海外教育；但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学校里的英语可能就是他们唯一能够接触全球信息、海外教育和国际交流的窗口。

这意味着，AI翻译看似降低了语言门槛，却可能制造另一种语言分层。有钱人的孩子学的是“主动英语”：直接阅读英文论文，直接和外国人交流，直接使用全球最前沿的AI模型，直接申请海外大学。

普通人的孩子得到的可能是“被动英语”：需要的时候打开翻译器，看懂一段文字，完成一次对话。两者表面上都解决了“语言障碍”，实际上却不是同一种能力。

一个人拥有英语，是可以直接进入那个世界；一个人拥有翻译器，是等着别人把那个世界翻译过来。这中间差的，不只是语言本身，而是信息获取速度、文化理解能力和选择权。

因此，AI最大的讽刺可能不是让英语失去价值，而是让英语的价值开始分层。

对于普通人来说，英语或许越来越像一种可以被AI替代的工具；对于科研人员、跨国企业员工、国际金融从业者、全球互联网用户以及希望进入世界顶尖大学的人来说，英语反而可能越来越重要。

越是能够直接使用全球信息的人，越不依赖机器翻译；越依赖机器翻译的人，越容易停留在别人已经筛选、整理和翻译过的信息里。这也是为什么“英语没有用了”的说法其实过于简单。

中国现在确实正在重新调整英语教育的位置。2021年，上海曾禁止小学英语期末考试；也有政府顾问建议取消英语高考，但没有形成全国性政策。今年7月，深圳一所研究型大学宣布逐步取消英语语言课程，理由之一就是AI可以提供实时翻译，并计划以中西文化比较课程取代语言课程。

与此同时，中国新版中小学英语教材已经完成全面铺开。2024年从小学一年级、初中七年级开始，2025年继续扩大范围，到2026年秋季覆盖全部年级。新版教材明显增加了梁启超、端午节、考古发现、中国海外援助以及经济、科技发展等内容。

这说明英语本身并没有消失，但它的功能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更多是通过英语认识世界，现在越来越强调用英语讲述中国。

这当然是一种变化。不过，当公共教育开始降低英语的重要性，而AI又让英语看起来“不再重要”，最容易失去英语能力的，恰恰可能是那些最需要公共教育提供机会的人。

中国过去的英语教育最大的问题，是“学了很多，却不会用”。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把这种现象称为“哑巴英语”。大量学生背单词、学语法、做题，却未必能够真正交流。

根据英孚英语熟练度指数，中国2025年在123个国家和地区中排名第86位，而2020年为第38位。这个排名属于商业机构的指数，不能直接等同于全国学生英语水平，但它至少说明，尽管英语教育推行多年，但应试英语和实际语言能力之间的落差并未缩短，甚至有扩大的趋势。

所以，真正应该改革的，也许不是“英语”，而是英语教育的分配方式和评价方式。

没有必要让每一个孩子都花同样多的时间背同样的单词、做同样的题。但如果未来学校把英语变成“没那么重要”，就更应该确保普通家庭的孩子仍然能够获得高质量的英语教育，而不是把真正有价值的英语能力留给能够支付高额学费的人。

否则，AI带来的就不是语言平权，而是语言分层。以前，英语是一条所有孩子都可以走的公共道路，虽然路上拥挤、效率不高，还有大量应试教育的“收费站”；AI出现以后，我们当然可以拆掉一些收费站。

但千万不要把整条路也拆掉，然后告诉所有人：反正现在有翻译器了。因为富裕家庭会自己修一条高速公路。而普通家庭最后可能只剩下一部翻译软件。

这才是AI时代英语教育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AI可以让所有人都“看懂英语”，却未必能让所有人都拥有使用英语进入世界的能力。

而这种英语教育的分层一旦形成，英语就不再只是语言问题，而会变成教育公平、信息公平，甚至阶层流动的问题。而这才是我们今天讨论“英语还有没有必要学”时，最不应该忽略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