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个月,欧盟官员将赴北京举行宏观经济对话;年末前后,欧洲央行、欧元集团和欧盟委员会的高层也计划接踵而至。这场中断十多年的高级别对话重新启动,表面上是讨论贸易失衡,真正想聊的却是人民币汇率。
欧洲的算盘如下:中国汽车出口可以谈限额,中国商品的价格优势能不能也谈一谈?如果人民币升值,中国商品在欧洲市场上的价格优势就可能缩小,德国汽车、法国工业品和欧洲其他制造商或许能喘口气。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今年估计,人民币可能被低估最多21%;欧洲改革中心的研究人员甚至认为,低估幅度接近30%。欧洲企业游说组织 BusinessEurope 更直接,指责中国压制人民币升值,让出口保持人为的竞争力,并将这种优势与政府补贴联系起来。
这些数字足以制造政治声势,却不能直接证明欧洲的产业困境主要由汇率造成。汇率估值本身就存在模型差异,低估多少更不是拿计算器按几下便能得到的客观答案。更重要的是,即便人民币确实存在低估,也不意味着人民币升值就能让欧洲企业重新赢得市场。
中国制造业的规模、产业链配套、生产效率和供应商密度,都是实实在在的优势。消费者购买中国电动汽车,不会因为欧洲政客宣布人民币应该升值,就突然放弃价格更有吸引力、产品更符合需求的车型。
说得更直白一些:如果一辆中国汽车比欧洲同类产品便宜,原因既有成本,也有供应链、生产规模和企业竞争策略。人民币升值或许会缩小其中一部分差距,却不可能把所有差距一笔勾销。
欧洲的中间派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汇率毕竟比产业改革容易成为政治议题,制造外部话题比解决内部矛盾容易得多;要求中国改变汇率,远比解释欧洲为什么投资不足、能源成本为何高企、企业创新为何迟缓更容易。前者可以把压力推向外部,后者却必须在欧洲内部寻找答案。
德国总理默茨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公开警告,任何通过补贴、产能过剩、激进定价或人为压低汇率扰乱市场的国家,都必须准备好面对反制措施。今年6月,他还拿出1985年的《广场协议》,暗示可以借鉴当年迫使日元升值的经验。
但这恰恰暴露了欧洲思路中最危险的一面:把一次历史上的货币协调,当成今天解决产业竞争的现成模板。
《环球时报》对此强硬回应,称中国不会接受以汇率为借口的打压,也不会回到由大国协调少数国家命运的时代。无论外界如何评价这种表态,有一点是明确的:北京不会把汇率政策当成可以拿来交换欧洲产业利益的普通筹码。
而且,欧洲的指控也面临一个现实难题。2026年以来,人民币对欧元已经升值近10%。如果人民币升值本身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欧洲理应已经感受到明显改善。但中国商品的竞争压力并未因此消失。
中国持续多年的通胀低迷、生产者价格多年下跌,抵消了部分名义汇率升值的效果。换句话说,人民币在外汇市场上更值钱,并不意味着中国商品的实际价格优势会等比例消失。
这才是欧洲真正难以绕过的问题:它希望人民币升值10%,最好就能换来制造业竞争力的全面恢复;但现实经济没有这么听话。
中国同样有自己的难题。中国人民银行10月8日发表文章,明确否认中国有意通过货币贬值获取竞争优势。潘功胜在10月16日的相关会议上也表示,全球失衡不能仅靠汇率调整解决,汇率与经常账户之间不存在简单直接的关系。
所以,这场谈判不是简单的欧洲指责中国、中国反驳欧洲,而是两个经济体都想把自身结构性压力的一部分转移给对方。
欧洲想让人民币升值,减轻本土产业的竞争压力;中国则希望欧洲接受一个现实:中国制造业的优势,不可能靠一次汇率调整就被抹平。
与此同时,中国也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希望争取欧洲在多极化货币体系中的支持。但她也怀疑,如果没有美国参与,欧洲很难单独说服中国改变汇率政策。
这意味着,欧洲即使派出最有分量的金融官员,也未必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毕竟,如果欧洲企业的产品缺乏竞争力,人民币升值只能提供有限的缓冲;如果欧洲不解决投资不足、成本高企和创新迟缓的问题,即便中国商品变贵,欧洲消费者也未必愿意为本土产品买单。
人民币不是欧洲制造业的急救箱。而中国同时也需要调整自己的经济结构,这应该是一个双向奔赴的叙事,而不是指望对方能替自己治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