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简体中文互联网上,“美国斩杀线”这个词最近风行一时。所谓“斩杀线”,指的是美国福利制度中所谓的“福利悬崖”(welfare cliff):收入稍稍超过某个门槛,福利就突然大幅削减或取消,导致人们“不敢多赚一点钱”,否则净收入反而减少。很多人以此攻击美国福利体系漏洞百出、设计愚蠢,甚至宣称这就是美国无家可归者(homeless)遍地的根源。这种说法听起来耸人听闻,传播极广,但细究之下,不过是片面解读、选择性事实的典型产物。真实情况是:美国福利滥用现象确实存在,但“斩杀线”远非主流问题;无家可归者的困境,更与福利制度的“不足”无关,而与美国人深植骨髓的消费主义、不储蓄习惯密切相关。
首先,必须承认福利滥用确实触目惊心,这恰恰反驳了“福利太少、斩杀线太狠”的论调。美国福利体系并非吝啬到“稍多赚一点就全没”的地步,相反,它常常被钻空子、被大规模诈骗。2022年明尼苏达州的“Feeding Our Future”丑闻就是铁证:一个本该为儿童提供餐食的联邦项目,被索马里裔社区的部分组织骗走超过2.5亿美元。诈骗者虚报数万个不存在的儿童餐点站点,购买豪宅、跑车,甚至转移资金到海外。联邦调查局突袭后,70多人被起诉,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疫情救济欺诈案之一。类似案例层出不穷:加州的EBT食品券倒卖黑市猖獗,纽约的庇护所系统为无证移民提供高额补贴,却频传资金挪用。2024年洛杉矶县审计显示,针对无证移民的住房援助项目存在严重管理漏洞,部分资金流向不合格申请者。这些事实说明,美国福利不是“发得太少”,而是“发得太松、监管太弱”,官僚体系的低效与腐败,才是真正被滥用的地方。
然而,当我们转向无家可归者问题时,“斩杀线导致贫困陷阱”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2025年美国住房与城市发展部(HUD)年度“Point-in-Time Count”报告显示,全美无家可归者约65万人,其中慢性无家可归者(长期流浪街头者)占比最高的原因,依次是:严重精神疾病(约25%-30%)、药物成瘾(约35%-40%)、酒精滥用(约20%)。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2024年的一项大型研究(California Statewide Study of People Experiencing Homelessness)跟踪了数万名流浪者,发现超过70%的人在成为无家可归者之前,就已患有严重精神健康问题或物质滥用障碍。洛杉矶街头的“帐篷城”里,芬太尼、冰毒泛滥,精神分裂症患者无人照管,这些才是主导画面。福利制度在这里根本不是“斩杀”任何人——相反,许多慢性无家可归者根本不愿接受庇护所或福利,因为他们拒绝治疗、拒绝规则。2025年旧金山选民通过的Proposition E,进一步放宽警方对毒品和露营的执法,正是因为民众意识到:光靠福利兜底,无法解决毒品与精神疾病这个核心病灶。
更关键的是,美国无家可归现象的深层驱动,与福利制度的“悬崖”几乎无关,却与美国人根深蒂固的消费主义文化高度相关。美国人储蓄率长期全球垫底:美联储2025年数据表明,美国家庭个人储蓄率仅为3.8%,远低于中国的30%以上,甚至低于许多发展中国家。一有失业、医疗账单或突发事件,很多人立刻资不抵债、失去住房。为什么?因为“大福利兜底”的幻觉,让很多人根本不存钱。社会保障、失业救济、食品券、医疗补助(Medicaid)等项目,构成了世界上最慷慨的安全网之一——2024年联邦福利支出超过1.5万亿美元。许多美国人因此养成“月光族”习惯:高消费、超前借贷、信用卡债务堆积如山。2025年全美信用卡债务总额突破1.2万亿美元,平均每户债务超过1万美元。一旦经济波动(如2020-2022年的疫情失业潮),没有储蓄缓冲的人群迅速坠落。相比之下,欧洲许多国家福利更慷慨,但无家可归率远低于美国,原因就在于欧洲人储蓄意识更强、文化上更保守。
“斩杀线”当然存在,比如某些州在Medicaid或食品券(SNAP)资格上确实有收入门槛突变,但这影响的主要是低收入工作者“向上流动”的激励,并非无家可归者的主因。真正被“斩杀”的,不是福利边缘人,而是那些沉迷即时消费、拒绝储蓄的中产与低收入者。他们相信“政府会兜底”,于是大胆借贷、挥霍无度,一旦兜底的福利无法覆盖医疗或毒品开支,就彻底崩盘。
简体中文圈热衷“斩杀线”叙事,往往源于对美国的刻板想象:既想证明“美国福利不如中国完善”,又想佐证“资本主义冷血”。但事实远比段子复杂。美国的问题不在福利太少,而在福利太松导致道德风险、在文化上纵容不负责任的消费主义、在精神卫生与毒品政策上长期失守。真正的教训是:再完善的安全网,也救不了不愿自救的人;再高的福利,也抵不过零储蓄的脆弱。美国的无家可归者,不是被“斩杀线”推下悬崖,而是自己跳进了消费与成瘾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