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三十年,日本几乎是全球唯一一个不用担心物价上涨的发达经济体。便利店商品十几年一个价,企业涨价要道歉,央行拼命印钱却印不出通胀。2016 年,一家冰淇淋公司把售价上调 10 日元,折合人民币不到五毛钱,仍然郑重其事地向消费者鞠躬致歉。那时候,日本的通胀不是经济问题,而是一种缺失的能力。
现在,这种“稳定”被打碎了,而且是以一种并不体面的方式。
截至目前,日本核心通胀已经连续 44 个月高于日本央行设定的 2% 目标,日元跌到了 1990 年代初以来的低位区间。名义上,日本终于摆脱了通缩,但现实体验却是:钱越来越不经花,工资跟不上,消费却不敢放开。日本央行等了二十多年的通胀,真的来了,却来得很尴尬。
问题不在于通胀本身,而在于这是一种日本“吃不消”的通胀。美国的通胀来自需求过热,欧洲夹杂能源冲击,日本更像是被动挨了一拳。能源、食品、原材料几乎全部依赖进口,日元一跌,账单立刻变厚。2024 年以来,日本家庭在食品和能源上的支出占比明显上升,压缩的是旅游、娱乐、耐用品消费。物价涨了,但不是大家赚得多了敢花,而是被迫花更多买同样的东西。
工资是这轮通胀最尴尬的地方。日本企业确实在涨工资,但幅度很有限。日本厚生劳动省数据显示,实际工资从去年年初开始持续为负,也就是说,账面工资涨了,扣掉物价后反而更穷了。通胀没有拉动消费,反而在挤压生活,这和日本央行设想的路径完全相反。
日本央行自己也很被动。过去十多年,它靠负利率、无限买债、控制收益率曲线,硬生生把利率压在地板上。现在如果继续宽松,日元还会更弱,进口通胀会更凶;如果收紧,经济立刻承压,房地产、消费、企业融资都会出问题。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结构性困局。通胀来得太晚,日本已经老了,人口老龄化、劳动力萎缩、企业定价能力弱,这些问题不是靠调一次利率就能解决的。
这也是为什么日本现在的通胀,迅速变成了政治问题。生活成本上升,比 GDP 数据更有杀伤力。最近一次全国性选举,自民党明显失血,选民的不满并不复杂,就是一句话:日子比以前紧了。高市早苗上任后面对的第一个大考,不是增长蓝图,而是通胀管理。提前大选的传闻,本身就说明执政层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企业端的反应也很“日本”。涨价不敢一次到位,而是拆成几次,每次几日元、几十日元,尽量不刺激消费者情绪。投资决策更谨慎,现金流优先,扩张靠后。这种做法能活下来,但很难让经济跑起来。企业不敢赌,家庭不敢花,通胀自然不会变成良性循环。
从投资角度看,日本正在失去一个长期存在的“特殊属性”。过去三十年,日本是低通胀、低利率、低波动的代表,适合做防御型配置。现在,这个锚正在松动。汇率不再稳定,政治风险上升,货币政策的确定性下降,资产定价逻辑必须重算。
更重要的是,日本正在被迫学习一件它从未真正学会的事:如何在通胀环境下生活。对美国来说,这是老问题;对日本来说,这是一次迟到的成人礼。通胀把三十年来被掩盖的问题一次性摊在桌面上:工资机制僵化、企业过度保守、财政和货币政策长期透支未来。
这是一场结构调整的持久战。日本不会立刻失控,但也不可能轻松过关。通胀不会自己消失,日本也回不到那个“涨价要道歉”的年代了。接下来几年,日本经济的关键词不再是“如何制造通胀”,而是“如何不被通胀拖垮”。
如果说过去三十年,日本是全球通缩的实验室,那么现在,它正在成为发达经济体里最早进入“老龄化通胀时代”的样本。这一次,没有现成答案,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