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我们已经不必再怀疑,特朗普正在撕裂全球市场。唯一的问题是,世界其他国家会在多大程度上,把这件事反过来当成对付他的筹码。
其实,这一切本该早有预兆。在特朗普一年前重返白宫之前,他的一名核心经济幕僚、斯蒂芬·米兰,就曾撰写过一篇篇幅不小却颇为晦涩的文章,提出了一个被称为“海湖庄园协议”的构想。文章的核心判断是:对作为全球霸权的美国来说,一切都是相互勾连的。贸易、金融和国防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像一把凳子的三条腿,可以相互支撑、相互施压,最终服务于“美国优先”。
后来,米兰被任命为总统颇具分量的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并进一步进入美联储体系,公开推动特朗普偏好的货币路线——大幅压低利率。诚然,白宫和米兰本人都试图淡化那篇2024年文章的现实指向,称其不过是一场思想实验,目的是为“美国新时代的伟大复兴”探索多种可能路径。
但现实的发展轨迹,正在让这种解释显得苍白。就像“2025计划”最终被证明几乎是一份特朗普政府的操作手册一样,“海湖庄园协议”的思路,或至少与之高度相似的框架,正在悄然落地。也许可以说是巧合,但如果以关税威胁所谓盟友,惩罚他们未能配合特朗普那些近乎荒诞的领土扩张设想,这都不算某种实践,那么什么才算?
正如那篇文章所言:“特朗普总统认为,其他国家在国防和贸易两个层面同时占了美国的便宜——美国的防务保护伞,与不断扩大的贸易逆差,本质上是一回事。”
周一,市场对特朗普最新一次冲击全球秩序的反应,已经给出了极具说服力的信号。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市场遵循的逻辑相当简单:一旦出现地缘政治冲击,美元和美国国债就会上涨,因为它们被视为全球金融体系中最安全、最可靠、流动性最强的资产。无论危机源自哪里,它们都是天然的“减震器”。
但这种角色,其实已经吱呀作响了一段时间。如今,这种松动已经清晰可见。围绕格陵兰岛的问题,显然正在酝酿实质性的政治风险,但美元和美国国债却没有表现出典型的避险特征,反而同步走弱。跌幅谈不上剧烈——尽管需要注意的是,基准10年期美国国债价格已经跌至去年9月以来的最低水平——但方向非常明确。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德国国债和英国国债的表现相当稳健。
当然,从一次短期市场波动中做出过度推断并不明智。但这一轮反应,已经强烈暗示投资者正在发生两种转变:第一,他们开始不再把美元和美债视为理所当然的避风港,而是更多转向黄金等替代性资产;第二,他们正在把“源自美国本身的冲击”当作减持美国资产的理由。
后一种反应看似并不新鲜——新兴市场和中小经济体长期以来就是这样被对待的。但对美国而言,这却是一个全新的处境。更重要的是,这种变化正在强化大型资产管理机构的一个长期倾向:随着时间推移,把更多资金配置到欧洲、亚洲,乃至任何“不是美国”的地方。
这对美国而言,是一个巨大的结构性脆弱点,而特朗普团队对此心知肚明。去年四月,当债券市场开始变得用他自己的话说“紧张兮兮”时,他迅速在最激进的贸易政策上踩了刹车,这绝非偶然。他需要一个强势、稳定的国债市场来为其财政议程融资,而不是一个推高融资成本的动荡市场。
德意志银行曾指出:“欧洲拥有格陵兰岛,同时也持有大量美国国债。”这里的“大量”,指的是大约8万亿美元规模的美国国债和股票。假设欧洲为了牵制特朗普的北极野心,选择抛售这些资产,会发生什么?作为思想实验,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意思。但现实情况是,即便不考虑“欧洲”如何协调分散、独立的资本持有者统一行动,结果也只会是相互毁灭。
真正的风险并不在于“抛售美国”。毕竟,放眼全球,没有任何单一市场有能力承接如此规模的资金流出。更现实、也更危险的变化在于:这一次冲击,正在不断增加投资者未来做出不同选择的概率。
当下一次大型养老金计划中那一大笔美国国债到期时,从操作层面看,是否还理所当然地把资金再投入另一只美国国债?还是更合理地,把配置稍微分散一些,投向其他地区?这个问题,正在被越来越多投资委员会认真讨论。
事实上,即便在最近局势升级之前,严肃的长期投资者就已经明确倾向于第二种选择。特朗普对格陵兰岛的离奇执念,以及他对盟友施加金融痛苦的意愿,只会进一步巩固这种判断。
美国正在挥霍它最珍贵、也最难以复制的金融资产——信任。而这笔账,可能需要用未来几十年的代价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