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来几天,最后一批从中东驶出的液化天然气船将陆续抵达亚洲港口。此后,这个全球最大的LNG进口地区将面临真正的断供考验。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加上对卡塔尔全球最大LNG出口综合体的反复袭击,今年已从市场上抹去了约2800万吨的供应量——这几乎相当于2026年全球LNG供应的全部预期增幅。而中东的出口要恢复到战前水平,可能要以年为单位计算。
亚洲购买中东约90%的LNG。中国、日本、印度、韩国,以及越南、泰国等新兴市场,都严重依赖这种燃料发电。当缓冲库存耗尽,摆在各国面前的是一道没有完美答案的选择题:要么寻找替代能源,要么削减消费。而无论哪条路,都伴随着痛苦。
燃煤发电是最直接、最廉价的替代方案。伍德麦肯齐的分析显示,韩国近五分之一的LNG来自中东,但通过提高燃煤电厂利用率,其天然气缺口可以一直填补到夏季;在日本,煤炭可弥补高达70%的燃气发电缺口。印度更是拥有庞大的国内煤炭储量,新德里已下令燃煤电厂从4月起满负荷运行三个月。然而,煤炭发电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约为天然气的两倍。这场被迫的“退煤”逆转,无疑将打乱亚洲各国的脱碳时间表。但面对工业生存的即时威胁,气候承诺不得不暂时让位。
并非所有国家或地区都有这样的选项。中国台湾约30%的LNG来自卡塔尔,近年来其煤电和核电大多已退役或淘汰。重启封存的燃煤机组既耗时又昂贵。对于这类经济体,只能转向现货市场竞价购买来自美国等地的LNG。欧亚集团的能源董事总经理格莱斯泰因指出,更富裕的东北亚经济体可以用钱来解决问题——像日本这样的大买家有能力抢购高价现货,但这将以牺牲贫穷国家为代价。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等南亚国家,则只能承受更直接的削减:工厂停工、电厂降负荷。
工业层面的冲击已经开始显现。玻璃、钢铁、陶瓷行业的高温炉几乎完全依赖天然气;化肥生产需要天然气作为合成氨的原料,这些工厂在断供后最先倒下。越南的钢铁和化肥生产已受影响。在印度和巴基斯坦,液化石油气短缺导致数百万家庭无法做饭,数万个小企业和餐馆关门。一些政府开始配给:菲律宾因燃料价格飙升宣布国家紧急状态,尝试缩短工作周;巴基斯坦关闭学校以节约能源;印度优先保障居民用气,减少了对全球最大陶瓷制造中心的供应。
这场危机对东南亚的打击尤为沉重。近年来,该地区承接了大量从中国转移出来的制造业,电力需求激增。越南本已难以满足用电高峰,如今天然气短缺成为其工业增长的重大阻碍。格莱斯泰因预测,东南亚的限产措施可能会持续数年,制造商将不得不放缓投资,甚至关闭部分工厂。“这将严重损害他们的工业基础。”
相比之下,中国受到的冲击最小。庞大的国内煤炭储量、从俄罗斯管道输送的天然气,以及世界领先的风电、太阳能发电集群——接入全球最大储能网络——共同构成了缓冲层,使中国免于遭受LNG断供的最严重冲击。
然而,更深远的影响或许在于心理层面。过去,LNG在亚洲一直被视为一种“过渡燃料”:比煤炭清洁,比可再生能源稳定,足以支撑到2050年翻倍的能源需求。基于这一预期,整个地区曾掀起建设燃气电厂和进口终端的热潮。但短短五年内,全球经历了两次严重的天然气供应冲击——2022年俄乌战争,以及如今的中东冲突。“整个LNG作为可靠燃料的概念正在被颠覆,”格莱斯泰因直言,“它基本上已经站不住脚了。”即便战争明天结束,进口商的核心逻辑也已经改变。任何正在规划燃气电厂的国家或公司,都必须重新审视这些计划。行业回不到从前了。
这种信任的瓦解,可能比眼下的断供更具破坏性。它将加速亚洲向可再生能源和核能的转向——那些被认为不易受地缘政治冲击的能源。从这个意义上说,中东的战火不仅烧掉了今年的2800万吨LNG,还可能烧掉LNG作为“过渡燃料”的长期角色。而亚洲各国被迫在几周内做出的权宜之计——烧更多的煤、削减工业用电、关闭学校——正在悄然重塑这个地区未来几十年的能源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