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6月23日,英国公投决定脱离欧盟。十年后的6月22日,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在唐宁街10号外宣布辞职,哽咽着感谢妻子和两个孩子。距离他以压倒性胜利入主首相府,还不到两年。
斯塔默是过去十年间第六位辞职的英国首相。如果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顺利接任,他将成为十年内的第七位。这是近两个世纪以来唐宁街主位更换最频繁的时期。
曾经以政治稳定著称的英国,正在变成一台首相粉碎机。
先把名单列出来。2016年,卡梅伦因脱欧公投结果辞职。2019年,特雷莎·梅因脱欧协议屡遭议会否决下台。2022年7月,约翰逊因聚会门丑闻和选举失利辞职。2022年10月,特拉斯因迷你预算案引发金融市场震荡,执政仅44天便被迫下台。2024年7月,苏纳克因保守党选举惨败辞职。2026年6月,斯塔默被自己的政党逼宫下台。
六个人,六种“死法”。但所有的“死亡方式”都有一个共同的病灶:脱欧。
斯塔默的倒台尤其具有讽刺意味。2024年他上台时,承诺的是“结束混乱”和“国家复兴”。选民选择他,更多是出于对保守党14年执政的疲惫,而非对他的喜爱。他把工党的首要任务定位为经济稳定,这一策略一度奏效。
但上任后一切迅速崩坏。取消1000万退休人员的冬季燃料补贴,让他上任仅数月便失去老年选民的支持。退回价值超过6000英镑的礼物和泰勒·斯威夫特演唱会门票,引发公众对官员收受礼物的强烈反感。多项政策急转——放弃绿色投资承诺、改革福利制度、更改遗产税政策——让他被贴上“缺乏清晰理念”的标签。
更大的打击来自外交领域。他任命与已故金融家爱泼斯坦有长期友谊的曼德尔森为驻美大使,后者随后因涉嫌与爱泼斯坦分享机密政府信息被警方刑事调查。这一丑闻彻底摧毁了斯塔默“审慎用人”的形象。与此同时,他与特朗普的关系因伊朗战争问题日趋紧张。右翼民粹政党英国改革党在民调中持续领先工党。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他自己的政党。
6月19日,伯纳姆在马克菲尔德选区补选中以54.8%的得票率、超过20个百分点的巨大优势获胜。这位“北方之王”不仅重返议会,更让工党议员们相信:只有他能阻止改革党上台。斯塔默曾试图以内阁职位换取伯纳姆放弃挑战,但后者选择与斯塔默政府“划清界限”。当内阁大臣们开始公开施压甚至辞职切割时,斯塔默已经没有退路。
问题从来不在某一个人身上。真正的问题是,脱欧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而十年来没有任何人能把盒子盖上。
路透社的分析指出,英国的问题不是单一危机,而是多重危机叠加。经济层面,研究估算截至2025年,英国GDP比留在欧盟的情形下低6%至8%。贸易层面,脱欧没有带来想象中的自由,反而让企业在与欧洲做生意时面对更多手续和壁垒。社会层面,民众普遍感到生活没有改善,下一代也没有变得更好。政治层面,脱欧撕裂了保守党和工党,也撕裂了整个国家。
更讽刺的是,英国曾经常嘲笑意大利政府频繁更迭。如今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即将以近四年的执政时间成为该国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政府首脑之一,而英国却在羡慕这种稳定。
对于即将接任的伯纳姆,历史学家安东尼·塞尔登给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预判:“如果伯纳姆担任首相后仍然失败,那么英国的前景将十分黯淡。”这不是对伯纳姆个人的质疑,而是对系统本身的判断。频繁更换领导人不是问题的根源,而是问题的症状。根源在于英国经济停滞、社会分裂与政治失能这三重结构性问题,脱欧只是把它们全部放大了。
伦敦国王学院教授乔纳森·波特斯说得更直白:脱欧对英国经济的影响“并不是突然崩塌式的冲击,而是对贸易、投资和生产率形成了一个逐步累积的长期拖累”。十年过去了,当年承诺中的国家复兴并没有到来。唐宁街10号的主人换了六次,但那个最大的问题——英国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国家,至今没有人给出答案。
对于观察者而言,英国的故事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警示:当一个国家的政治系统无法有效回应经济和社会的基本问题时,更换领导人只是一种仪式性的安慰。它让民众觉得“有人在负责”,但并没有改变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而市场对这类政治动荡的定价,往往比政客们以为的要理性得多。英镑没有崩盘,富时100没有暴跌,因为市场早已学会了一件事:在英国,首相会换,但问题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