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NIFD)最新发布的季度报告抛出了一组极具迷惑性的数据:中国宏观杠杆率在第二季度出现2022年以来首次季度回落,由上一季度309.3%降至308.2%,单季下降1.1个百分点。
从指标字面结果来看,整体债务相对经济规模的压力有所缓和,但若深入拆解各部门资产负债表变化可以发现,这一轮杠杆率下行更多依托名义 GDP 阶段性抬升。
家庭与私营企业持续主动收缩信贷,市场内生融资意愿不足,政府成为唯一持续加杠杆的主体,表面数据改善难以掩盖私人部门资产负债表修复乏力的现实。
此次杠杆率回落的核心驱动力,是二季度亮眼的名义经济增速。数据显示,二季度我国名义 GDP 同比增长5.9%,相较4.3%的实际 GDP 增速形成1.6个百分点的增速差,GDP 平减指数时隔近三年再度转正。
这一变化主要得益于物价水平修复,尤其是国际原油进口价格上涨,推动国内生产者价格强势反弹,二季度PPI同比涨幅飙升至3.6%,彻底扭转一季度0.6%的同比跌幅。
物价回暖做大了经济总量基数,被动稀释了整体债务占比,成为杠杆率下行的关键原因,并非来自市场信贷扩张与投资消费的良性增长。东北证券首席宏观分析师廖博也表示,本轮杠杆率下行是物价推升名义增长的结果,并非信贷结构实质性优化。
在看似向好的宏观数据之下,私人部门正在持续收缩资产负债表,成为制约经济复苏的核心痛点。居民部门去杠杆趋势持续深化,自2024年年中以来,家庭债务规模持续萎缩,二季度居民杠杆率再度下降1.3个百分点至57.7%。
其中,房贷规模连续十三个季度收缩,消费贷款萎缩速度明显加快,季度降幅从一季度的0.2%大幅扩大至1.8%。房价持续调整、居民收入增长乏力,彻底压制了居民的借贷与消费意愿。
尽管去年居民存款大幅增加,净资产被动抬升,但报告明确否定了家庭资产负债表复苏的说法,指出存款激增、贷款低迷只是低水平的被动平衡,居民信贷整体处于停滞萎缩状态,并非主动修复的良性态势。
居民收入增长乏力的背后,是当下特殊的“无就业繁荣”困境。当前人工智能产业投资拉动经济增长,但科技行业的扩张并未带动就业岗位与居民收入同步提升,加剧了经济K型分化的格局,进一步削弱了居民消费与加杠杆的动力。
与居民部门同步收缩的还有私营企业,二季度民间投资同比大幅下降8.5%,近六成上市民企主动降低资产负债率,三成企业削减固定资产投资,市场投资信心持续低迷。
中下游民营制造企业更是遭遇利润挤压困境,6月PPI与CPI差值达到3.1个百分点,创下2022年7月以来最大缺口,上游涨价、终端消费涨价乏力,让众多民企出现增收不增利的局面,进一步压制了企业扩产、投资、借贷的意愿。
企业债务增长也呈现严重的结构性分化,二季度企业债务同比增长7.8%,但增量融资几乎全部依赖债券发行,仅头部高评级大企业能够受益,中小民企依旧难以获得银行信贷支持,融资难问题并未缓解。
在居民、民企双双去杠杆的背景下,政府成为市场唯一主动加杠杆的主体。二季度政府杠杆率上升0.7个百分点至71%,政府借款规模同比增长13.5%,且增量债务全部来自中央政府,中央杠杆率稳步提升,地方政府杠杆率则维持不变,保持审慎的债务管控节奏。
值得注意的是,二季度经济增长动能已然放缓,实际 GDP 同比增速从一季度的5%回落至4.3%,在此背景下,中央政治局明确表态,下半年将加大宏观政策支持力度,加快财政支出节奏,通过政府主动加杠杆对冲私人部门需求不足的缺口。
业内分析指出,当前物价回暖、名义 GDP 修复带来的杠杆率改善具备较强脆弱性,能源价格波动随时可能逆转物价走势,难以长期支撑债务结构优化。
本轮杠杆率拐点更像一次数据层面的阶段性缓和,不是经济内生修复的信号。想要走出当前循环,一方面需要持续拓宽居民收入渠道、降低住房相关债务压力,扭转居民持续偿债、不敢借贷的行为模式。
另一方面要疏通银行信贷向中小民营企业传导的渠道,缓解上下游价格剪刀差对利润的侵蚀,重建民间投资信心。唯有私人部门信心回暖、内生动力修复,当前被动的杠杆率改善,才能转化为可持续的经济复苏趋势。
在此之前,宏观杠杆率的短期下行更值得警惕,因为它掩盖了需求不足、信贷萎缩的深层矛盾,政策重心仍需要从单纯稳定总量指标,转向修复微观主体资产负债表,打通从债务扩张到居民收入、企业盈利的正向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