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2日,高盛改口了。
高盛首席美国经济学家戴维·梅里克尔在周五的研报中明确表示,该行现在预计美联储将在9月16日结束的FOMC会议上加息25个基点,此前预期为“按兵不动”。
改口的理由,梅里克尔写得很坦率:“虽然本次CPI报告仅将我们对8月核心PCE的预测小幅上调至0.26%,也没有改变我们对通胀的核心判断,但我们认为,在市场已经定价9月加息概率接近90%的情况下,若美联储选择按兵不动,很可能引发剧烈市场波动,FOMC会希望避免这种情况”。
这句话的潜台词比字面意思更重要。 高盛改口不是因为通胀数据变差了——8月CPI虽然称不上完美,但也未令人警觉。真正的原因是:沃什的鹰派发言已经成功引导了市场预期,美联储若此时退缩,公信力将遭到重创,长端利率会即刻剧烈反应。高盛不是在预测经济,它在预测美联储的行为逻辑。当一家投行说“如果美联储不加息,市场会崩”时,它其实是在说:美联储已经被自己的话语体系困住了。
“连加三次”是合理起点,还是乐观假设?
9月加息如果落地,真正的问题才开始:然后呢?
BMO资本市场美国利率策略主管Ian Lyngen给出了一个明确的路径:美联储9月加息25个基点后,将在10月和12月会议上继续各加息一次,合计三次加息将把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推回至4.25%至4.5%,实质上抹去前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主导的2025年全部降息成果。
先锋集团高级美国经济学家Josh Hirt的判断更宽泛——三次加息是评估美联储路径的“相当合理的起点”,但可能的加息次数区间宽达一至六次。一至六次,这是一个几乎无法被定价的区间。市场的定价能力,在这样一个宽度的不确定性面前,是失效的。
历史上确实存在“一次性加息”的例外。1997年美联储仅加息一次,此后18个月内未再行动,直至转向降息。但那是互联网扩张初期,通胀温和、全球化红利正在释放的时代。而当前的宏观环境,花旗给出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历史参照。
花旗的警告:1988-1989年,美联储加了16次
花旗研究在9月11日发布的量化宏观策略报告中指出,当前宏观环境与1988至1989年紧缩周期的相似程度“明显上升”。
那轮周期的特征是什么?经济维持韧性、通胀压力逐步积累、美联储从1988年3月开始持续加息,直至次年经济活动放缓后才转向降息。在1988年3月至1989年5/6月期间,美联储共计加息16次,累计331个基点,联邦基金利率最终升至9.8125%。
16次。这不是“连加三次”的剧本,这是一个持续15个月、累计超过300个基点的系统性紧缩周期。花旗的报告描述当前状态为“经济过热”症状——增长与通胀指标均略高于长期均值,但尚未触发模型切换。
当然,历史不会简单重复。1988年的联邦基金利率起点是6.75%,而当前是3.5%至3.75%。利率的绝对水平不同,意味着同样的加息幅度带来的边际冲击也不同。但花旗的模型之所以把1988-1989年推到前台,是因为它识别出的宏观形态——经济韧性叠加通胀压力积累——与当前高度吻合。
嘉信理财首席投资策略师Liz Ann Sonders提供了一个更细致的判断框架:加息步伐至关重要,历来缓慢的加息周期带来的市场跌幅都较为温和,经济表现亦较理想。若劳工市场保持韧性及同步经济指标稳健,均支持美联储采取渐进取态。但她同时警告,关键不是国债收益率处于哪个水平,而是其上升速度。
最危险的压力点:AI债务与保险业的私人信贷敞口
如果加息周期真的启动,有两个领域可能成为系统性风险的引爆点。
第一个压力点:AI巨头的万亿级债务融资。
超大规模云厂商2026年资本开支预计合计约7370亿美元,约占其收入的38%。这些资金大量依赖债务融资。据高盛预估,五大CSP大厂今年合计发行债务有望达到2500亿美元,明年将推升至4000亿美元。摩根士丹利预计到2026年与AI相关的全球债券发行规模将达到5700亿美元。
这些债券的收益率已经达到6%至7%,凭借票息优势分流了部分长期资金,对美国长期国债形成了“挤出效应”。Rockefeller International主席Ruchir Sharma在《金融时报》上的警告更为直接:当美国政府债券收益率升至5%,大型科技企业将不得不与政府在债务市场上直接竞争,部分企业可能因此被挤出融资渠道,AI繁荣周期存在被高借贷成本提前终结的风险。
10年期美债收益率目前正逼近5%关键关口,30年期收益率触及19年新高。嘉信理财指出,一旦触及5%,市场可能面临新一轮抛售压力。当政府和企业同时在长端债市抽水时,融资成本的上行不是线性的,是加速的。
第二个压力点:保险业对私人信贷的大规模配置。
美联储理事迈克尔·巴尔此前已公开警告,虽然传统银行与私人信贷基金之间的直接联系目前看起来并不“特别令人担忧”,但保险业对私人贷款机构的重大风险敞口值得密切关注。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此前已就此发出警告:部分或全部由私募股权公司持有的保险公司,透明度不足,且倾向于配置风险更高的固定收益资产。一旦利率环境剧烈波动引发损失,风险可能通过保险业向银行体系蔓延,形成跨行业的系统性传导。
Monetary Policy Analytics政策经济学家Derek Tang将这一风险列为加息环境下最值得警惕的两个脆弱环节之一。美联储已将私人信贷相关问题纳入对主要银行的日常监管流程,美国财政部也在就保险公司持有的私募信贷敞口展开独立调查。监管层已经在排查,但排查本身说明问题已经存在。
结语:加息不是最可怕的,加息之后才是
高盛改口、BMO押注连加三次、先锋集团说可能加六次、花旗把现在类比1988-1989年——华尔街正在为一个他们还没准备好的紧缩周期定价。
但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加息次数会是多少。花旗量化模型的一个观察值得反复咀嚼:1988-1989年那轮加息的真正杀伤力,根本不在加息期间,而在加完之后。 美国经济并没有在加息过程中崩掉,真正出问题是在1990年——油价上涨加上海湾战争的不确定性,才把经济拖进衰退。
这一轮,加息之后的变量是什么?是AI资本开支的债务洪流能不能在更高的利率环境下持续,是保险业的私人信贷敞口在利率波动中会不会触发跨行业传导,是10年期美债突破5%后资金从股市向债市的重新配置。
嘉信理财的Sonders说得很准确:投资者要注意美联储采取行动背后的原因,是应对失控的通胀问题,还是试图为可能过热的增长降温。这两种情况对市场的含义完全不同。
但无论哪种原因,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美联储开始加息,AI巨头的债务融资成本和保险业的私人信贷敞口,将同时面临第一次真正的压力测试。而这两个领域,在过去几年的低利率环境中,从未被测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