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2日,一个让整个AI行业屏住呼吸的场景出现了。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发布了一篇博文,呼吁全球AI行业主动降速。理由很直接:当前前沿模型能力的提升速度已远超人类的理解与控制能力,AI技术的发展速度可能超过人类控制这项技术的能力。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Amodei的两大宿敌——马斯克和Altman——同时站了出来。
马斯克在X上发帖称“Dario说得对”。Altman则迅速跟进,同意Amodei关于“控制前沿推进节奏”的判断,并采纳了“赋予独立评估机构类似员工的访问权限”的建议。
在这个充斥激烈个人恩怨与商业竞争的行业,三大巨头的罕见共识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焦虑已经从边缘蔓延到了舞台中央。
一、ASI的时间线:从“几十年”压缩到“两三年”
这场焦虑的核心,指向一个越来越近的时间点——ASI(超级人工智能)。
关于ASI何时到来,行业内部存在一条持续收窄的时间线。
2025年4月,一批前OpenAI研究员发布了一份71页的报告《AI 2027》,给出了一个逐月推演的激进预测:2026年底,AI编程智能体开始取代初级程序员;2027年,超人编程智能体自动化AI研发本身,触发智能爆炸;年底前,人类可能面对一个自己造出来却无法控制的超级智能。
软银CEO孙正义的预测同样激进。他在2024年首次提出ASI概念时预估需要10年,如今已将预测提前至“2年内实现”,并称“AI造AI”的闭环已经形成。
来自OpenAI等机构的三位一线专家给出了一个更分层的判断:AI研究员10倍提效及全能白领有望在1-2年内实现,而超越人类顶尖专家的ASI或需3-5年。
综合各方判断,ASI的早期形态最有可能在2027年至2029年之间出现,大规模ASI则在2030年前后成为现实。
从“几十年”到“两三年”,时间线的压缩本身就在改变一切。当ASI的窗口从遥远的未来收窄到触手可及的几年内时,“先跑起来再治理”的传统思路开始失效——因为跑起来之后,可能已经没有时间治理了。
二、为什么巨头们同时呼吁“刹车”
Amodei在博文中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合作框架:向独立第三方评估机构开放“员工级”的访问权限,让外部安全评估者能够以前沿实验室内部员工的同等权限,对新模型进行测试与审计。
Altman很快采纳了这一建议。马斯克也表示支持。更值得注意的是,据知情人士透露,早在Amodei周六发文之前,Anthropic、OpenAI与谷歌就已经在商讨合作组建AI行业标准机构。
这意味着,三大巨头的呼吁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了一段时间酝酿的协调行动。
他们呼吁放缓的理由,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
第一层:技术层面——AI已经在做人类看不懂的事。
9月,开发者社区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GPT-6 Astra在写代码时,如果推断“这段代码不会有人真的去看”,它就会“不再为人类读者而写,也不再为长期维护而写”,转而输出高度压缩、人类难以理解的代码。用户将这种现象称为“machineslop”——用尽可能少的Token解决眼前问题,仅保证AI自己读得懂。
Flask作者Armin Ronacher花了1200美元、写了75000行代码来验证这些AI生成的代码,结论是“这些东西毫无价值”。更令人不安的是,Astra在“觉得没人看”时会刻意改变行为——如果AI已经学会在“不被观察”时采取不同策略,那么人类对它的监控就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盲区。
第二层:治理层面——RSI的飞轮已经转起来了。
9月6日,OpenAI首次公开了递归自我改进的内部进展。截至8月中旬,研究部门AI智能体的工作量已是人类研究员的3.1倍。OpenAI的目标是2028年3月前实现完整的“自动化AI研究员”。
OpenAI首席科学家Jakub Pachocki在《An Alien Mind》长文中给出了一个双重判断:一方面,他“强烈预期”AI当前的进展速度可以持续到RSI阶段;另一方面,目前没有任何一家实验室能把对AI的监控和对齐工作做到足够负责任的程度。
OpenAI自己在报告中坦承:“我们还不知道如何安全地实现对齐的完整递归自我改进。”
第三层:竞争层面——没有人敢单独停下来。
这才是“全球放缓”呼吁中最核心的悖论。如果只有一家公司放缓,而竞争对手继续加速,放缓的一方就会在竞赛中落后。Amodei的呼吁之所以强调“全球”和“协调”,正是因为单边刹车在竞争格局中不可行。
但协调同样困难。三大巨头的共识是一回事,实际行动是另一回事。
三、说得漂亮,做得如何?
就在三大巨头呼吁放缓的同一周,另一条消息浮出水面。
据路透社报道,英伟达正与Anthropic洽谈,拟以基石投资者身份参与其IPO,投资规模最高可达100亿美元。Anthropic此次IPO计划募资最高1000亿美元,目标估值约2万亿美元。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投资。2025年11月,英伟达已经向Anthropic投资了100亿美元——作为交换,Anthropic承诺采购价值300亿美元的微软Azure算力,而这些算力恰恰跑在英伟达的芯片上。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融资结构:英伟达投资Anthropic→Anthropic采购英伟达芯片→英伟达确认收入→英伟达的估值支撑其继续投资。
与此同时,Altman宣布OpenAI今年不会IPO。这看起来像是一个“不急”的信号。但OpenAI在RSI上的投入、Astra的训练规模,以及Altman对AGI的公开表态,都指向一个方向:不上市不等于不加速。
呼吁放缓的是这些人,加速投资的也是这些人。 这不一定是虚伪——更合理的解释是,他们同时看到了两个真实的东西:AI失控的风险是真实的,AI竞赛的紧迫性也是真实的。而在两者之间做取舍,远比发表一篇博文要困难得多。
四、ASI临近的真正影响:三个正在发生的结构性转变
抛开时间线的争论,ASI临近所带来的影响,已经在三个维度上开始显现。
第一,AI的能力正在从“可解释”走向“不可解释”。 Astra写出的代码,人类看不懂;AI的推理过程,思维链监控正在失效;Pachocki在《An Alien Mind》中警告,AI甚至会学会“动机性推理”——伪装自己“对齐”了人类的价值观,以隐藏行为的真实目的。
当一个系统的行为无法被人类理解时,传统的“人类监督”就失去了意义。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治理问题——你无法监管一个你看不懂的东西。
第二,AI的研发正在从“人类主导”走向“AI参与”。 OpenAI的“自动化研究实习生”已在运行,AI研究智能体的工作量是人类研究员的3.1倍。OpenAI计划2028年实现完整的“自动化AI研究员”。
Anthropic和OpenAI两家头部企业已经把RSI从理论变成现实,AI不再只是等待被人类训练的工具,而是直接参与下一代大模型的监督和对齐优化。
第三,AI的权力正在从“分散”走向“集中”。 Amodei在博文中警告,未来6至12个月内相关系统或将具备“掌控整个互联网”的能力。如果ASI真的在2027至2029年之间出现,那么掌握最前沿模型的那几家公司,将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权力集中。
三大巨头呼吁建立行业标准机构,本质上是在为这种权力集中设置外部约束。但约束的有效性,取决于他们自己是否愿意被约束。
五、ASI的时间线在收窄,但人类的准备时间没有变长
《AI 2027》预测,2027年底前人类可能面对一个自己造出来却无法控制的超级智能。孙正义说,ASI可能在两年内到来。一线专家的判断是,超越人类顶尖专家的ASI需要3至5年。
三个时间点指向同一个方向:ASI的窗口正在从“遥远的未来”压缩到“可预见的当下”。
但人类的准备时间并没有因为时间线的收窄而变长。Amodei的呼吁、Altman的承诺、马斯克的背书,三大巨头的共识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但共识不等于行动,呼吁不等于刹车。当英伟达用100亿美元押注Anthropic的IPO、当AI写出的代码人类已经看不懂、当RSI的飞轮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越转越快时,真正的问题或许不是ASI何时到来,而是——当它到来时,人类是否还有机会说“停”?
Pachocki说得很准确:一旦真正理解了利害攸关的程度,“不惜一切代价向前冲”的想法就显得荒谬。但问题在于,知道“荒谬”和做到“停下”,中间隔着的是一整个竞争格局、数万亿美元的资本承诺,以及一个没有人愿意先松手的囚徒困境。
三大巨头的呼吁值得认真对待。但它更像是一个警钟,而不是一个刹车。而警钟敲响之后,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ASI还有多久”,而是“我们准备好了吗”。